不变的是浊岗的潮湿，炎热，逼仄嘈杂的鼓点，吵闹往来的人群，刺耳尖锐的呼喊和粗俗不堪的玩笑，它们就像浊岗的污水，让走过的人都脏了鞋底。不同的是那会他只是想找个遮雨的屋棚，而当下他则想着挑个和他体型差不多的帮佣下手。

他当然找到了。

他不知道在黑暗里待了多久，但当那个铁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和曾经的他一样青涩的青年。他穿着帮佣的服装，围裙上已经有了污渍。他头发凌乱不堪，甚至衣服的扣子也给扯开了。

那人或许还不适应在浊岗找饭吃的模式，还不知道能得个好价钱的东西都该卖。所以他有些委屈和愤怒，而为了不受到再多的责骂与嘲笑，只能找个角落透透气。他在兜里摸索着，总算摸出了火机。他看向了窄路外推搡着的人群，少许光线打在他红彤彤的鼻尖。

他太青涩了，青涩到他甚至没有忍住，掉了几滴眼泪，青涩到良湛甚至以为可以和他谈谈，或许不需要用棉布弄迷他，而是告诉他脱下那身衣服就可以逃离这乌烟瘴气的地方，而良湛也可以顺利地混进去。

但当然，良湛没有这么做。

青年或许可以偷偷透透气，可以呜呜哭起来，可以稍稍躲开图谋不轨的目光和手，但之后他还是得收拾妥当微笑着走进去，接受那些下流无耻的要求。毕竟他在这里能得到换来吃喝的金币，可离开这里——良湛不知道他是否也有个饥饿到连人肉都吃的曾经，或是被战火硝烟逼到躲进粪坑里的往昔。

所以良湛撕开了塑料包，从黑暗里走出来，就在青年擦亮火机的刹那，毫不犹豫地捏住棉布，捂住了对方的口鼻。

青年甚至来不及挣扎，更别提呼喊，良湛箍着他的脖颈，感受着他慢慢地软下身体。

良湛听过滚仔描述怎么处刑蓝雾之前的老板，那会的他不理解，轻描淡写寥寥几句怎么抵得过情绪的拉扯。

但这会他明白了，在动手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情绪。

他拾起青年的火机和烟，黑暗的角落里燃起一簇橙光。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亮的声线从他的侧旁响起，提醒着他黑暗里可不止他一个人。

“借个火。”一个女人从矮墙后走出来，向良湛笑了笑。

良湛马上摸向腰间的枪，但手才过到皮套，他就认出了对方。

是，就是他在脂粉街目睹墨迟拷问斯文时闯进粉色帘子后帮助过他，甚至离开前告诫过他别给浔哥惹事的妹子。

当下这个女人是完全不同的装扮，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刺鼻的香味，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踩着一双运动鞋。她把头发盘起，已完全看不出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姑娘。

“你成长得不错啊，都学会干这活了。”姑娘走过来，拿过良湛的火机，擦亮之后呼出一口烟雾，踢了踢地上的帮佣，“他口袋里有个工作证，你别搞丢了，否则你就算混进去了，要是给查到，你就得装塑料袋里丢坑里了。”

“你……你一直躲在这里？”良湛问。

姑娘笑着说是啊，几天前我就在这了，澡都没得洗，怎么了，想杀我灭口啊。

当然不是，何况不管是这身打扮透露出的威胁，还是几天前就被指派在这的职能，就算良湛想动手也难说是否打得过。所以他只是顿了顿，问，“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有帮你，”姑娘说，“只是你帮的人，恰好和我阿姐想做一样的事而已。”

良湛说你指的是谁。

姑娘说我和你还没熟悉到能聊那么多，你别和我套近乎，吸完这根烟赶紧进去吧，不然这崽子得跳起来打你了。

说着她丢了一卷胶布示意良湛。

良湛丢了烟屁股，迅速地把青年的工作服扒下，自己穿上之后，又把对方手脚捆好放到垃圾桶后。

而到了这会，姑娘的烟也吸完了。她拿走剩下的胶布转身想离开，良湛叫住了她。

“我想问，那什么……这里真的有埋伏吗？”良湛问出口了都觉得好笑，虽然能带枪混进酒楼里，他却对接着要怎么找人怎么做事毫无路数。

姑娘也被他逗笑了，她说你说什么呢，“我们可不就是埋伏。”

不，良湛不是这个意思，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会对墨迟不利，他怎么找到对墨迟不利的人，又怎么在别人出手前防备，甚至哪怕他不能阻止对方出手，那他又该怎么能把墨迟带出来。

但姑娘已经爬过矮墙，消失了。

良湛只能摸出工作证看了看，再塞进裤兜，而后整了整衣襟，钻进了铁门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