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晨光初破。
皇城内,百官手持玉笏走进太和殿。
太子萧瑜立在龙椅下阶梯最高处,明黄团龙纹锦袍衬得他更是春风得意。
他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最终在萧諴身上停留一瞬,又淡淡移开。
萧諴心中一动,眸色染上警惕。
果然,下一刻,刑部张随出列,“臣,刑部尚书张随,有本启奏。”
太子似毫不意外,温声问:“张尚书有何事?”
“刑部近日接众多商户百姓状告,朝中有官员为谋私利,圈占民地为己用,强行驱赶百姓。”
“可恶!”太子面露怒意,“陛下病中,最是记挂百姓,如今却有官员做出此等有损陛下,有损朝廷颜面之事,简直罪无可恕。张尚书,可查出恶官是谁?”
当第一个名字被念出时,萧諴手指微顿。待到第三个名字响起,他指节已泛白,这几位全是他门下,虽然不是核心人员,但也足够让他心堵一阵。
他倏然侧首,目光投向武官首列那个绯红色身影,那人静立在晨曦微光里,垂眸听着刑部尚书念出的每一个名字,不动声色,仿佛置身事外。
谢岐!萧諴默念他名字。
太子前朝无势,后宫无人,若没谢岐在其身后托着,就以太子自身智谋,早就被其他人踩在脚下了。
而今日,能有这样大手笔的人,除了谢岐再无可能是其他人。
萧諴闭了闭眼,一时竟想不出近期何处惹了他不快。
退朝后,百官散去。
谢岐的马车行至宫门,忽被拦下。
“谢尚书留步。”身着二品官服的江南岳立在风中,鬓角白发醒目,脊背却挺的笔直。
“岳丈大人。”
谢岐走下马车,垂首恭敬拱手行礼。
江南岳回礼,“谢大人,烦请借一步说话。”
茶阁临窗处,新沏的热茶腾起白雾。
谢岐和江南岳隔着黑漆红木矮茶桌,分端而坐。
谢岐垂眸看着茶桌上的信,长眉轻挑,“岳丈大人这是何意?”
江南岳两手握拳搭在膝上,不卑不亢徐徐道:“此信是昨日阿晚托人带到江府的。”
此言一出,立在谢岐身后的墨七脸色瞬间煞白。映月居的明卫暗卫皆是由他负责,小夫人托人带信如此重要的事,他竟然毫无察觉,这便是他严重失职。
墨七顾不擦额上冷汗,迅速递给远处属下一个眼神,属下会意,无声离开。
而这边,谢岐看着那份信许久,身形未动,只有垂在椅侧扶手上的长指缓慢摩挲着。
“谢大人。”
谢岐不问不言,江南岳猜不到他心中所想,只能将事情摆上明面。
“小女在信中陈情,宁远侯府老夫人以及谢大人皆对她极好,嫁入侯府的这半载,她亦从未受过任何委屈。”
江南岳顿下,继续道:“可她毕竟及笄不久,年岁尚小,定性不够,嫁为人妇后才深刻知晓为人妻为人媳的不易,且侯府高门顶户,您又贵及人臣权尊势重,此种种,让她整日惶恐不得安宁。”
“前些时日阿晚回江府,虽一再强调她过的很好,可我身为人父,又岂会觉察不出她心中藏事,不似像在闺中一般无忧无虑。”
“故而,岳丈大人是赞同她想和离一事。”
谢岐不想再听江南岳冠冕堂皇的说辞,出言打断。
江南岳看出谢岐眼中冷意,叹口气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说句不怕得罪谢大人的话,自始至终,老夫都认为,小女与谢大人不相匹配。”
今日朝堂所发生之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谢岐在剪除三皇子党羽。如此心机如此手段,眼前的这位女婿,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可他的女儿,心思单纯,性格软弱,对谢岐而言,无任何助力。今后宁远侯府步步登高,她更是撑不起侯府后宅。若是谢岐迎娶嫡妻进门,阿晚后半生,便只能永困侯府。
思及此,江南岳更加坚定支持女儿和离的想法。
“我知此事是江家理亏,谢大人心有不满我亦理解,可如今,小女心意已决,强求亦不是长久之计,谢大人人中龙凤,今后定有身份更尊的女子与您相配。”
谢岐为江南岳和自己各斟满茶,将茶壶稳稳放置小桌炉上,随后淡声道:“若是本官不允呢?”
江南岳闻言一怔,当初谢岐娶阿晚本就是勉强,按理来说如今江家求和离他应该是求之不得的,现下怎如此态度。
然,人人都惧怕谢岐的权势手段,可阿晚是他的心头肉,纵是阿晚和离后无人敢再娶,他也会护阿晚在江府安度一生。
定下心思,江南岳握了握拳,肃声道:“和离之事我们江家必行,本朝律法嫁娶自由,纵然告到御前,本官亦有说辞。”
二人四目相对,江南岳毫无退意,道:“阿晚在信中说病了,想回江家修养,今日我便让她母亲去您府上接她,望大人体谅。”
说完,江南岳起身,拱手告退。
江南岳走后,谢岐执起茶盏,将杯中茶一口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