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郗千澜并未催促,他只是将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微颤的手背上,引导她放松紧绷的手指,感受缰绳传递的马儿脉搏。
“看前方,”他的声音如同低音提琴,舒缓地流淌在她耳边,“跟着它的节奏,对……就这样……”
令嘉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身体开始笨拙地尝试着配合云絮的步调。
当她逐渐适应,令嘉鼓起勇气道:“哥哥……可以,可以再快一点吗?”
少女眼底闪烁着期待兴奋的光芒,郗千澜唇角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低沉应道:“好。”
随即一声清越的呼哨,他双腿轻夹马腹。
云絮会意,立刻由闲适的漫步转为轻快的小跑。
风骤然变得强劲,呼啸着掠过令嘉的耳畔,卷起她乌黑的长发,肆意飞扬。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瞬间将令嘉捕获。
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令嘉忍不住双手合拢在嘴边,在绵延无垠的马场绿野上,她对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对着金光闪闪的太阳,喊出一串串欢快的呼喊。
“啊——”
“好开心,哥哥,我真的好开心啊……”
“哥哥,哥哥,哥哥……”
马蹄声渐渐放缓,重新回归漫步的节奏。
郗千澜垂眸:“嗯?”
令嘉那张小脸因为兴奋和疾驰染上动人的绯红,一双潋滟眼眸更像是盛满揉碎的星河一样,亮得惊人。
郗千澜抬手,想为令嘉将唇角粘连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却被她一把捉住。
令嘉牵着他的手按在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
“哥哥,这里的开心,快要满出来啦!”
她的声音乘着春末微风,掠过丛丛起伏的蒲公英,回荡在远山淡青色的轮廓里。
……
无奈令嘉手臂、大腿以及屁股酸痛了两天,于是乎小马驹“云絮”还没在草野上奔跑十圈,她那“三分钟热度”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她的兴趣又像春天的蝴蝶一般转向了摄影。
她准备拉着孙憬然去北山拍日出。
“就我们两个女生去?”孙憬然狐疑地挑眉,“姐妹,你知道北山凌晨有多冷吗?!”
“所以才要你陪我去嘛。”令嘉晃着她的胳膊撒娇,“我查过了,周日刚好是晴天,日出肯定特别美,而且听说还能看到云海呢。”
周五晚上,令嘉和孙憬然蜷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拍摄计划。
两人时不时咬着笔帽窃笑,完全没注意到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正贴在门缝上。
“砰——”
门突然被撞开,穿着绿色恐龙睡衣的徐令聿像颗小炮弹般冲了进来。
“带我去。”他扑到令嘉背上威胁着,“不然我现在就去告诉妈妈你们要半夜偷溜出去玩。”
“小叛徒。”令嘉反手去揪徐令聿肉乎乎的脸蛋,结果被他灵巧地躲开。
于是令嘉抄起手边的抱枕砸过去。
“就不带你。”她故意冲徐令聿吐舌头扮鬼脸,“小孩子半夜不睡觉会长不高的。”
姐弟俩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高颖。
高颖望着令嘉书桌上那台专业单反,那是郗千澜出差特意从德国带回来的礼物。
她忧心忡忡地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郗少爷,您也不能太惯着令嘉。两个小姑娘凌晨摸黑上山,这实在太危险了……”
郗千澜停下钢笔,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办公桌上轻叩,发出沉稳的“笃笃笃”声。
他完全理解高颖的担忧,也知道令嘉不过就是心血来潮。
可每当想起令嘉执着于新事物时闪闪发亮的眼睛,他就忍不住要为她撑起一片自由的天空。
郗千澜沉吟道:“周日……正好我要去北山考察新项目,您放心,我会亲自送她们过去。”
高颖不由扶额轻叹。
这位郗二少爷宠起妹妹来,简直毫无底线可言。
余光瞥见令嘉闪烁着期待的小脸,高颖一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语气三分无奈,七分纵容:“到时候你哥送你们。”
令嘉喜不自禁:“万岁!”
……
凌晨四点的北山观景台,寒风凛冽如刀。
孙憬然裹着羽绒服还冻得牙齿打颤:“我、我一定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答应这种、这种自虐的活动……”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呀。”令嘉鼻尖和指尖冻得通红,鼻唇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徐令聿被裹成了粽子,只露出一双圆眼睛:“姐姐,太阳公公什么时候出来呀?我好困啊……”
“快了快了。”令嘉安抚令聿,实际上自己也忍不住小声嘟囔,“太阳公公是睡过头了吗?”
郗千澜闻声侧过头来:“再一刻钟吧。”
晨光未至,天地间一片深邃的蓝灰色,只有遥远的天际线透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还要一刻钟啊。”令嘉哀嚎,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相机,她忍不住跺了跺脚。
郗千澜脱下大衣,裹住令嘉和令聿。
猝不及防陷在一片暖意之中,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息,令嘉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仰头,郗千澜站在破晓前最深邃的蓝调时刻,侧脸轮廓被天际那一线蟹壳青色的微光镀上了一层薄釉般的清冷光泽。
鬼使神差地,令嘉举起了相机。
郗千澜察觉到她的动作,但并未躲闪,反而微微侧过脸,目光沉静地迎向镜头。
黝黑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又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穿透取景框,直直落在令嘉心上。
“咔嚓——”
令嘉按下快门的手指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瞬间被郗千澜眼眸攫住的心悸。
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时,孙憬然突然双手圈在嘴边大喊:“太阳公公早上好——我们等你等得好辛苦啊!”
清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令嘉愣了一秒,随即拉着徐令聿加入:“早上好呀——太阳公公……”
孩童清脆的嗓音和少女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郗千澜在距离她们一米开外的位置处,见令嘉红扑扑的脸颊一如初生的朝阳,陌生的柔软情绪在胸腔蔓延。
令嘉突然回头,朝郗千澜用力挥动右手,见他正在发呆,她立刻弹射到他面前:“哥,你快看,云海变成金色的了!”
她的发梢也染上了金边,浸着整个黎明的光。
那天四个人拍了许多照片,几天后,令嘉将所有照片冲洗出来。
她看到她所拍摄的那张照片——晨光未至的朦胧时刻,郗千澜身上残留着夜色的清凉,又隐隐透出破晓时分的光晕,那份沉矜清贵,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不真实感。
“哥哥!”令嘉不住地呢喃着,“哥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它锁进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
从此,这里藏着她的一轮无人知晓的月亮。
也许永远只能停留在将明未明的时刻。
……
那一段时光,简直是被春日最和煦的阳光彻底浸透的梦境,那么温暖,那么明亮,带着令人沉溺的甜香,美好的不真实。
令嘉常常半夜醒来,抱紧床头那只巨大的□□-熊,然后把脸深深埋进□□-熊柔软蓬松的肚皮,用力呼吸。
直到鼻腔间,肺腑间,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那和郗千澜外套、衬衫上残留的衣物洗涤剂的香气一模一样,令嘉终于确认这一切并非是梦境,一抹傻乎乎、甜丝丝的笑容便无法抑制地从她唇边绽开。
她有哥哥了。
她真的、真的,有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