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深沉如夤夜,翻涌的占有欲,似蛛网,缱绻缠绵,却又暗藏杀机,不容许猎物拥有半分挣脱的余地。
周凛易悚然一惊,试探着开口:“千澜,小姑娘刚才问我……你是不是在生气?”
“是。”郗千澜毫不犹豫,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
他当然在生气。
恼她擅作主张,恨她撒谎欺瞒。
但真正令他难以忍受的是,终有一日,这只精心娇养的雏鸟会挣脱牢笼,振翅高飞。
只要想到她将在自己视线无法触及的天地间冒险,在自己伸手无法掌控的世界里探索……会受伤,又或许会被觊觎,还可能会被捕获……某种失去、某种被分享的恐慌便会绞紧他的心脏,从而催生出无穷无尽的占有欲。
不……
方才那个回答也太轻了。
他岂止是生气。
他简直快要疯了!
男人疯狂地渴望,少女从发梢到指尖,从呼吸到心跳,永远囚于他视线所及,困于他掌心方寸。
周凛易敏锐地捕捉,劝诫道:“千澜,你清醒一点。在小姑娘心里,你是哥哥。”
“哥哥……”郗千澜低笑出声,“我记得她说,最喜欢哥哥,还说有哥哥就够了,才不要别人。”
周凛易声线冷峻:“你在自欺欺人,那份喜欢,只是信任、只是依赖,不是男女之爱。”
“不对、不对……”郗千澜眼底冰封万里,“你说得不对。”
周凛易直视好友的眼睛:“你无话可说了是不是,我最后再提醒你一句,她会长大……”
郗千澜眼瞳一缩。
“哪怕你现在蛊惑了她,模糊了依赖和爱的界限,”周凛易道,“等她长大,她总会向往外面的世界。她会像所有同龄女孩一样,开始好奇什么是爱情,渴望找到一个相伴一生的人。”
“爱情”二字如尖刀,精准刺入郗千澜最深的恐惧。
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暴戾瞬间被点燃。
“爱情?”郗千澜声线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裹着寒冰,“她不需要好奇那些多余的东西。”
周凛易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郗千澜忽而轻叹:“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朋友,”周凛易迎上他的目光,“正因为是朋友,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泥足深陷。”
“泥足深陷?”郗千澜玩味地重复,眼底掠过暗芒,“如果我说,满宝儿是我表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谎言呢。”
他指尖轻触唇角,毫不意外地触到一抹狡黠的弧度。
同令嘉朝夕相处得久了,竟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小姑娘那带着天真的顽劣。
周凛易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叹道,“真是胡闹。”
然他转瞬意识到,他所认识的令嘉,被徐家夫妇保护得如同温室里的花骨朵,一团稚气。
她的小脑袋里,装满吃喝玩乐。
她的喜欢,出于雏鸟认亲的本能,谁将她护在羽翼下,谁给予她最多的疼爱,她便用她全然不设防的依赖去回报。
所以,哪怕没有血缘的阻碍,郗千澜选的这条路就好走了吗?
爱上一个懵懂的存在,或许才是磨人的苦刑。
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想要深究,她向你绽放的笑颜,吐露的甜言,究竟是源于爱情的悸动,还是仅仅因为你手中有她想要的糖果。
周凛易还以同样的笑意,“如果我是你,一定会理智地选择一份门当户对、彼此成熟的感情。”
“早就来不及了。”郗千澜轻轻摇头。
记忆深处跃出一只雪白的汤圆。
是初见,林满骨碌碌地从门后滚出来,一把抱住纪宇,又偷偷抬眼窥探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绽开一枚甜津津的笑容。
老旧而逼仄的楼梯间,那片灰扑扑的光线,倏然明亮温柔起来。
周凛易沉沉叹息,嘱咐道,“记得按时冷敷。”
……
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将令嘉卷入深眠。
待昏昏沉沉地从睡梦中醒来,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外界的光线吞噬殆尽,只有角落里一盏壁灯,在黑暗中倔强地撑起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时间感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置身于永恒的夜色中,分不清是黎明将至还是夜幕初临。
视线渐渐聚焦,在朦胧的光线中,令嘉看见郗千澜静立在床尾的阴影处。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间捏着一枚冰袋。
“哥哥……”令嘉轻轻唤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绵软。
郗千澜的身影定住。只见他手腕一扬,冰袋在空中划出冷冽的抛物线,不偏不倚砸进蓬松的鹅绒枕上。
“自己敷。”他声音冷硬。
“……要哥哥帮。”
令嘉撑着床垫直起上身。丝质睡衣的领口随着动作悄然滑落。
灯光倾泻,如水般眷恋地描摹那两截纤巧的锁骨,又温柔漫溢,缠绵地勾勒下方一段若隐若现的青涩曲线。
郗千澜下颌不着痕迹地收紧。
令嘉:“哥哥,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郗千澜:“没有。”
“骗人。”令嘉瘪起嘴巴委屈道。
空气凝固。
唯有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寂静中嗡鸣。
令嘉忽然想起在剧组时,表演老师曾悉心指导:若要惹人心生怜惜,就得微微红着眼圈,却要倔强地睁大双眼,让那泪珠儿在睫毛之上,悬而不落,将坠未坠,欲说还休,才最是动人。
她仰头,小脸白生生、细嫩嫩,大眼清凌凌、黑幽幽。
眼尾还恰到好处地晕开一抹绯红。
原来她还真有几分演戏的天分。不靠眼药水,仅凭片刻酝酿,就让眼眶迅速泛起涟漪,晶莹的水光在鸦羽似的睫毛上积聚、颤动。
郗千澜终于是泄气般叹了口气。他屈膝半跪下来,昂贵西裤的挺括面料在地板上压出几道不甘的褶皱。
方才那紧绷的对峙被瓦解掉。
Bingo!
令嘉脑海顿时响起清脆的“通关”提示音。
郗千澜用柔软的毛巾仔细裹好冰袋,随后小心地托起令嘉肿胀的脚踝。
当冰袋贴上皮肤时,令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郗千澜立即放轻动作,温热的指腹在少女脚踝内侧安抚性地摩挲着。
轻柔的触感,不止停留在皮肤,更一路蔓延至心尖。
令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哥哥……我只是想靠自己的能力为你准备生日礼物。你送了那么多礼物,可我……却连你的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对不起,哥哥。”
先前那些泫然欲泣的姿态或许还带着几分刻意的表演,但此刻涌上心头的,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委屈。
努力了那么久,心意最终还是落空,不仅没能如愿送上礼物,反而惹得哥哥不开心。
令嘉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像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滚落。
有那么几滴恰好砸在郗千澜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其实他怎么会怪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呢?
就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这个日子的存在了。
直到那天在办公桌上看见那束突然出现的玫瑰,他才恍惚记起,原来又到了这个对他而言,早已失去意义的日期。
他的出生本就是一场错误,从未被任何人期待。
幼时或许还能在舅舅纪宇那里汲取几分温暖,但自从回到郗家,他的存在便成了一道赤裸而狰狞的伤疤,烙印在这个家族的体面之上。
对郗夫人而言,他提醒着丈夫在婚姻中彻骨的背叛;对兄长而言,他是父亲失职的活证。
他是郗家谁也不愿直视,却又无法抹去的阴影。
谁会记得?
又有谁会在意?
只有眼前这个傻气的小姑娘,正笨拙地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郗千澜凝视着令嘉梨花带雨的小脸,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哪怕没有礼物,单单这份纯粹的心意,如光倾泻,不期然落满他一身。
他伸手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满脸交错的泪痕。
“哥哥不需要任何礼物,”郗千澜嗓音低沉,罕见地夹杂一丝脆弱,“满宝儿,给哥哥一个拥抱吧……就当作是哥哥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令嘉眨了眨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语言尚未给出答案,身体却已率先回应。
少女毫无保留地伸出双臂,轻轻拥住他的肩膀,将温热的脸颊驯顺地贴在他颈侧。
郗千澜阖上双眼,深深汲取这份真实而熨帖的温暖。
它们如春水流淌漫溢,一寸寸驱散经年以来浸透骨髓的寒意,一点点填补生命岁月里的荒芜与空洞。
此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他怀里的,就是他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