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先来讲一讲那个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水的夜晚吧。
令嘉的一模成绩并不理想,高颖同她班主任沟通后,给她请了第二、三节晚自习的假。于是每晚八点到十点,她都要去一位特级教师家里补习物理。
当时距离高考已经不足一月,日子就像是旋紧发条的钟表,机械地向前碾压,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重量。令加被压得喘不过气。
所以当左曼曼出现在校门口,低声询问她:“心情不怎么好,令加可以陪姐姐吃顿晚饭吗?”
她完全没在意左曼曼那一身几乎融进夜色的打扮: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黑色卫衣、卫裤。也没去深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只是弯起眉眼:“好啊,曼曼姐。”
撒谎、逃课,对于那会儿的令嘉来说,光是念头本身,就拥有令人心跳加速的诱惑。
接着,她以身体不适为理由向那位特级教师请了假。而挂断电话的瞬间,一丝反叛越轨的雀跃浮上心头。
她和左曼曼胳膊挽着胳膊,走向路灯未能照亮的角落。那里,泊着一辆银灰色轿车。
“助理的车,我那辆送去保养了。”左曼曼边说边为令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令嘉礼貌道谢,弯腰坐进去,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锋锐的寒芒。
然后,一把匕首抵上她脆弱的颈项。
令嘉下意识尖叫,但声音尚未冲出喉咙,一只从后方伸来的大手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口鼻。
对方阴恻恻的嗓音紧贴着她的耳根响起:“如果不想你漂亮的小脸开花,就给我老实点儿。”
令嘉哆嗦着咽下恐惧的唾沫,视线一点点向上挪移,终于,透过车内后视镜,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是……
郗正庭!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着,那双眼睛,眼窝深陷,像两个窟窿。
随后,后颈传来一阵钝痛。
令嘉的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那个夜晚之前,死亡对于令嘉是一个遥远到几乎不存在的概念。
未来会有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光芒万丈。
那个夜晚之后,令嘉恍然惊觉:人不仅会死,而且随时会死。生命那么脆弱,脆弱得就像挂在枝头的薄霜,太阳一照,便了无痕迹。
没人要喜欢死亡,令嘉尤其惧怕死亡。
……
再来讲一讲那座废弃的庙宇吧。
时至今日,它依旧盘踞在令嘉的噩梦里。
令嘉还记得,空气里满是尘埃、霉斑、朽木死死纠缠的气味,吸进肺里,又沉又浊。
昏晦的光从残破的窗格渗进来,照出影影绰绰的轮廓。不是庄严的佛,也非慈悲的菩萨,而是一尊尊姿态僵硬、面目狰狞的泥塑。
随着一点幽蓝的光,突兀地亮起。
然后,在塑像与塑像之间,在斑驳的墙壁上,赤-裸的身体交叠浮现。
那是?
哥哥。左曼曼。
眼泪先于意识,滚烫地淌下来,随着大脑嗡地一声后,才是彻底的空白,所有的声音、画面,蓦然消失,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真空。
直到郗正庭在旁冷冷嗤笑一声:“疯子。”左曼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扑上去与他扭打在一起。
这片混乱刺破了真空。
令嘉的呼吸终于回来。她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墙壁。
画面变了。男人和女人,亲吻着,跌进凌乱的床铺。断续却高亢的呻吟,激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令加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她背靠着那根红漆剥落的木柱,缓慢地滑蹲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心脏的位置,疼得像被人生生剜了一个大洞。呼啸的冷风往里灌,冻得她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打颤。
可她的两只胳膊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她抱不住自己。
这股无力感在胸口淤积成暴烈的怒意——
她真的好想、好想砸碎那台投影仪!
投影仪明明灭灭。视频,一段又一段……
在反复的恶心、愤怒中,令嘉以为自己终究会麻木,但左曼曼不允许,她一把扯住令嘉的头发,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头皮一起扯掉。
-“看!”
-“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看清楚你哥他是怎么和我上床的!”
令嘉脸颊被狠狠按在粗粝的墙面上。
那些撞击声、喘息声,就在她的耳膜上炸开。
画面中游走的手掌,蛮横地钻进左曼曼的身体和她的眼角。
不要!
不要……
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左曼曼尖笑起来,目色痴迷地,用指尖虚虚抚上画面中郗千澜的脸庞,喃声道:“他那么急切地进来……一整夜,都不肯停……”
“别说了!”令嘉终于挤出嘶哑的哀求,“曼曼姐……求你……求你别说了……”
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黑暗中,她的脑袋被一股蛮力按进盥洗盆,冰冷的水流呛进口鼻,死亡的感觉如此真实地爬上她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