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左曼曼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却发现郗千澜趁她情绪激动,已悄然逼近了几步。她眼底陡然烧起怒火,“别过来!”
尖声厉喝的同时,她举枪对准郗千澜,手指扣向扳机。
“不要!”令嘉不知哪来的勇气,用额头狠狠撞向左曼曼持枪的手臂。
枪口歪斜,子弹击中水泥地面,火星四溅。
左曼曼看了眼空荡荡的右手,又将眼珠转向已将令嘉护在身后的郗千澜,忽然发出一阵凄凉的大笑……
“徐令嘉。”
左曼曼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盯着令嘉,平静地询问:“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令嘉脑中轰的一声,某些被她强行掩埋的记忆碎片复苏,不待她反应过来,左曼曼的眼神已经变得决绝无比,身体也开始向后倾斜。
“曼曼姐!”
令嘉的身体先于意识扑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竟然死死抓住了左曼曼的一只手腕,几乎同时,郗千澜也险险抓住了令嘉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裸露的钢筋。
“放手……”郗千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颈侧青筋暴起……他支撑不了多久。
悬在半空的左曼曼,仰头望着令嘉。
她的脸上没有濒死的恐惧,反而缓缓绽开一抹近乎得意的微笑。
她对着因用力而面色涨红的令嘉,无声地比出口型——
他永远、永远只能是你哥哥。否则,会不得好死。
令嘉浑身剧震。
不可以……
如果……如果没有她……
没有见证者,那恶毒的誓言是不是也就不复存在?
这念头来得突然又迅猛,与她救人的本能疯狂撕扯。她感到自己抓住对方手腕的指节变得又酸又麻。
我不是故意的……
风太大了,我抓不住了……
我只是……太害怕那个誓言会应验……
混乱的辩白在令嘉脑海中嗡嗡作响。
她看着左曼曼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最后一缕即将湮灭的霞光,也映出自己那张因私心乍起而惊慌失措的脸。
终于,她紧握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
而左曼曼的身体,如同一只折断两翼的鸟儿,急速坠下,被天地间陡然张开的,浓稠如墨的夜色无声吞没。
风也立刻从令嘉蓦然空荡的指间呼啸穿过。
……
再度恢复意识时,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雪白。
令嘉涣散的意识漂浮了好几分钟,才终于聚拢,她迟钝地辨认出那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
“满宝儿。”
“令嘉。”
“姐姐……”
全部都是熟悉的声音,令嘉怕极了这只是个过于逼真的幻梦,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绵软的触感带来一丝确凿的安慰。
真好,不是梦。
令嘉重新闭上眼,浓重的疲惫再度将她拖入昏暗。
如此浑浑噩噩又过了三日,清醒的时刻才渐渐多起来。
……
令嘉变了。
无论是郗千澜还是徐家夫妇,都敏锐地觉察出她的变化。
她很少开口,也不再笑,大多数时间,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双眼睛时而长久地望向窗外那片被夏日滋养得过于丰沛的绿荫,时而怔怔地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这天下午,阳光被百叶窗规整地切割,一道明一道暗,寂静地铺在素白的床单上。
令嘉在高颖温言软语的哄劝下,小口小口地啃完了半个苹果。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郗千澜走了进来。
他右臂固定着护具,但这份不便并未折损他举止间固有的沉稳。
他每天都会来,但总撞上令嘉被药物和疲惫拖入深眠。
医生再三叮嘱她心力交瘁,需要静养,他便将自己收敛成一道沉默的影子。常常只是坐在那里,守着,任凭窗外天光流转。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令嘉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声音压得低而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好。”令嘉回答,视线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
“中午吃了什么?”
“粥。”
“晚上呢?”郗千澜并不气馁,“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你喜欢的……”
“随便。”令嘉打断他,声音轻飘,没有情绪。
郗千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对不起,满宝儿,都是哥哥都是哥哥的错……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揉揉她柔软的发顶,但令嘉浑身一颤,旋即偏头躲开。
郗千澜的手,就这样孤零零地僵在半空。
“我困了。”令嘉不去看他,迅速说完,侧身躺下,用被子将自己裹紧,留给郗千澜一个写满抗拒的背影。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浮动的微尘也仿佛停滞。
良久,他才缓缓收拢手指,蜷握成拳,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微微贲张。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然起身,向前两步。高大的身影倾覆而下,他用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掖好被角,郗千澜并未离开,而是悄无声息地退回那片明暗交错的光线里,重新化为一道沉默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