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姓吴,单名一个青字——吴青。
高颖曾气愤地将徐振鹏和吴青一前一后走进酒店旋转门的照片贴在了学校公告栏。
路过的学生兴奋地举起手机拍照,发送至QQ群、微信群……一传十,十传百。
后来吴青经过的地方,人群会自动让出一条路,却有一根又一根手指从人群里伸出来。
徐振鹏背了处分,一张纸塞进他的人事档案,总令人觉得轻飘飘的。
吴青则被勒令退学,她嚎啕着下跪,不过换来系主任一个鄙夷的眼神。
吴青确实做了小三,却并非胆子多么泼辣的女孩儿,她也没有什么后台。
最后只能拉着行李箱离开光明洁净的宿舍,回到那个被她从小到大视作寄人篱下的地方。
没被退学之前,那个年长她几岁,仍然没结婚的继兄只是偷东西。
偷她一件胸罩、一件内裤,压在枕头下,放在被窝里,被发现了就咧嘴一笑,说:“拿错了。”
现在他不偷了。
他推开她房间的门。
门锁总是坏了修,但修好就坏。
客厅的灯光从继兄背后灌进来,把他的脸全打成黑的,只剩下两排白得刺眼的牙齿。
他笑着。那个笑压下来的同时,人也压下来了。
“都是被人用过的了,二手的烂货。”他的牙齿在那一团黑影里一开一合,“我也用用怎么了?”
天光好漫长。
后来,吴青听说徐振鹏离婚了。
她终于又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第一天,她去剪了头发。
她见过高颖,高颖是齐肩锁骨发,亚麻色,发尾微微内扣,温婉里带着一点干脆。她把自己记得的每一个细节讲给理发师听,理发师说知道了,她还是又重复了一遍。
她又去了学院底下的商场,那里铺面挤着铺面,空气里有一股皮革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廉价味道。她两条腿快溜断了,才找到一条她认为简约而有质感的杏色长裙。
见徐振鹏的那一天,天上有一些云,风从南边来。
徐振鹏漫不经心地看了吴青一眼。
那一眼落在她的新发型和新裙子上,然后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去了。
吴青记得男人说,他以后也许会再婚。
吴青记得男人说,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她。
吴青站在原地,风还在吹,她的裙摆正在飘,她想,男人可真是狠心。
狠心吗?徐振鹏不觉得。
甚至觉得这是对她吴青,早点说清楚,总比拖着要强。
直到那时,吴青都还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她和徐振鹏这一段,搁在天底下所有的露水情缘里,实在是那种最不值一提的。
她漂亮,却缺少关爱,徐振鹏又工作光鲜,风度翩翩。
所以当他用温和的语气和她说话,当他在走廊里停下来问她助学贷款办得怎么样了……她把这些零碎拼成了一盏灯,以为那是世界上唯一为她亮着的灯。
其实徐振鹏不过像翻书翻腻了,多看了一眼插画那样,也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安稳里没忍住走了一下神,贪恋了一点年轻而新鲜的颜色而已。
吴青跟踪徐振鹏有一段时间了。
每个周五的中午,徐振鹏都会驱车来到高颖住的小区。
到了上学的时间点,徐令聿走在中间,高颖和徐振鹏走在两侧,三个人并肩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之后高颖把书包递过去,徐振鹏接过,徐令聿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车门。
接着尾灯一亮,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吴青不知道徐令聿是徐家老太太的心肝肉,每个周末都要回徐家老宅,而周五是固定的交接日,徐振鹏来收拾儿子周末要带的衣物和玩具,再听高颖叮嘱几句。
她只知道她看见了这样一帧和谐的画面。
他们会复婚吗?吴青想。
可她却一无所有。
那无疑是压垮吴青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把汽油装进一只最大号的雪碧瓶子里。
“笃笃。”敲门声短促,徐振鹏以为高颖没带钥匙,拉开门,看见的却是吴青,男人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当他还没来得及问出“你怎么来了”,吴青已经把雪碧瓶子里的汽油泼了出去。
液体迎面浇透,不少溅进徐振鹏的眼球,辛辣灼痛,徐振鹏本能地闭紧双眼,一声惊痛的尖叫从喉咙里挤出来。
“爸爸,你怎么了?”徐令聿从卫生间跑出来,看见客厅中央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下一秒看见她扔出一只燃着的打火机。
橘红色的火焰从徐振鹏身上炸开。
“爸爸、爸爸……”徐令聿的声音在发颤。
徐振鹏滚在地上,他的角膜已经烧得浑浊,家、吴青、儿子全搅在一起,熔成一片橙色。
“快跑,儿子。”
空气里弥漫开烧焦的毛发的味道。
“不要!”
徐令聿转身冲进卫生间,等他接了一盆水端着跑出来,房间已经是一片火海。
徐令聿把水朝徐振鹏泼出去。
吴青则丧心病狂地把剩下的汽油泼在徐令聿身上。
高颖当时在药店。
徐令聿对柳絮过敏,一到春天鼻炎就犯。
她给他收拾去徐家老宅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但发现缓解鼻炎的喷剂不见了。
她只好出门去买。
拎着装鼻炎喷剂的塑料袋走回小区,远远地,高颖看见高楼上有橙色的光,走近一步,发现那光是从自己家住的楼层窗户里映出来的。
那一刻高颖腿都软了。
榆阳是北方城市。春天风多而干燥。风灌进窗户推着火舌一层一层往上舔。
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人挤成一团,有抱头痛哭的,有跪在地上拍着地面喊房贷还有二十年没还的……
高颖往前冲,有人拉住她:“不能进。”
她甩开,又有人拉住。
“让我进去,我儿子还在里面,我儿子还在里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