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伯里斯又闲在家里，他天天泡在书房里，伊瑞安就跟着他待在书房里。

这天午后，他们乘马车去了卡拉瓦西侧郊外，但伯里斯并不是去那片写过符文的空地，而是绕到侧边。

伊瑞安跟着他穿过寒冷的树林，没多久他看到了一片小湖。

天阴森森的没有风，湖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澜，静静地倒映着周围高高的树干。

伯里斯打量了一下周围，找到了一片比较大的空地。他从魔法口袋中拿出了一张宽大的防水油布，铺在枯草地上。

伊瑞安不解地看着他躺了上去，又从魔法口袋中掏出了那本《曼德鲁魔法符文史》。

“少爷，要在这里看书吗？”伊瑞安蹲在一边看着他。

伯里斯看向他，说：“天天待在书房不闷吗？”

“可是我没带书。”伊瑞安道，他哪知道伯里斯会喜欢在这种荒郊野外看书。

伯里斯从魔法口袋中掏出一本魔法书递给他，伊瑞安接过，坐在他旁边，摊开书开始看。

伯里斯侧目看向他，他的下颌线清晰流畅，那张精致的脸比一般男人更显漂亮，一如既往的冷淡没有神情。

他收回目光，说：“回国这一个月一天比一天无聊了，在贝内埃还有趣些。你知道我在哪座城市留学吗？”

“莫麦。”伊瑞安道，这是他从安德森管家那里听来的。

“嗯，那边临海，我经常带几个朋友去沙滩边，他们玩水，我就躺在沙滩上看书，看累了就跳进海里游泳。”伯里斯道，“但是德里克没有海，只有小湖泊。”

“想看海可以去阿迪莱城，这时候去也不会太冷。”伊瑞安道。

阿迪莱是南方沿海城市，有延绵的海岸线，这时候去气温刚好适宜。

伯里斯思索了两秒，说：“你这个提议倒不错，晚上收拾行李明早出发。”

“......好。”伊瑞安突然有些后悔提这个。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坐着一个躺着看各自的书。

不知多久，湖面上开始泛起一个个小水圈，伊瑞安合上书，侧头看向伯里斯。伯里斯把书盖在脸上，已经睡着了。

伊瑞安用屏障魔法遮挡了小雨，天不算很阴，没有下大雨的迹象，他继续看起了书。

一会儿，伯里斯翻了个身，那本书从他脸上掉下来，他微微蜷缩起来。

伊瑞安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脱了外衣盖在他身上，伯里斯很快就把脑袋缩了进去。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屏障上的声音，与偶尔吹过的风声。

伊瑞安静静坐着看书，天渐渐变阴，直到光亮不足以看清书本上的文字。伊瑞安看了一眼怀表，已经四点半了，伯里斯仍旧没醒。

他合上书，静静看着泛起水圈的湖泊。

德里克的冬雨静谧又持久，经常静悄悄地下了一夜，清晨起来空气寒凉潮湿、白雾弥漫，石板路与泥土路都湿漉漉的。

他在德里克生活了五年，从没出过这座城市，大部分活动范围都在卡拉瓦镇以内。他自认为熟悉卡拉瓦的每一个地方，但这片湖他第一次见。

他静静看着那些泛开又很快消失的水圈，水圈把林木的倒影一次次曲折又复原。

他想起在自己家生活的那十五年，他家的宅院很大，比哈里斯家的府邸还要大。宅子十分古老，顶端林立着高塔，像一座小型城堡。院子不算规整，疏于打理，但院子南侧和东侧延绵着一片花田，一年四季——除了冬天最冷的那段时间，都盛开着花。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一个女仆经常带他在花田里摘花打滚。他们常常抱着两个大花瓶去花田，那个束着双马尾的女仆教他认识花，剪断花枝插在花瓶里，把细小的花朵别在他们的头发上。他们在井边打水灌满花瓶，把花瓶放在长桌中央、放在母亲的梳妆台上。

他经常想起十岁前的那段时光，记忆中那时总是充满阳光，虽然父母很少陪他，但是整个宅院的仆人都会陪他玩。他们在宅院里捉迷藏，在山丘上捉虫子玩过家家，那时他很快乐。

也许人总是更容易想起快乐的时光，遗忘沉痛的回忆，他总是想起抱着妹妹在花田里玩、母亲睡前给他念故事书、父亲每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而很少会想起妹妹的死、母亲的严厉和父亲自杀的那个冬天，还有那场毁灭了一切的大火。

一个小小的燃烧的火球突然点亮了昏暗，伊瑞安回过神来，才发现天已经很暗了。

“在想什么？”

伊瑞安循声低头看去，伯里斯仰面躺着，身上还盖着他的衣服，火光中那双绿色眼睛显得更浅更亮，正静静地看着他。

“没什么。”伊瑞安说。

“我看了你三分钟。”伯里斯温声道，“在回忆什么吗？”

“没有。”伊瑞安说。

伯里斯看了他两秒，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波澜，与刚才深陷回忆的柔和截然不同。他不愿意和他说关于自己的事，也许是因为身份，也许是因为不愿提起。

伯里斯没有追问，写在过去的事无法改变。

伯里斯坐了起来，把衣服披在他肩上，问：“冷吗？”

“不冷。”伊瑞安说。

雨已经停了，伯里斯收起了地上的防水油布，那个燃烧的小火球跟在他们身边，照亮着回去的路。

翌日早晨。

伊瑞安收拾好着自己的行李，他只有一个旧手提箱，带了管家给他的衣服。衣服是伯里斯托管家给他买的，一件黑色大衣、三套内搭和一条灰色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