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街边搭乘了一辆马车,车轮碾过积雪未融的石板路,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响。
伊瑞安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晴朗的冬日阳光照在白皑皑的雪上,让银装素裹的城市看起来清新宜人,
“洛佩兹派的那四个人会一直跟着你吗?”伯里斯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伊瑞安收回目光,答道:“是的。”
“那我和你待在一起,我也会被他们监视?”伯里斯语气随意地问着。
伊瑞安点点头。
伯里斯若有所思,说:“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
“乔、维尔、卢克、科尔。”
“起的真够随便。”伯里斯评价了一句,他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话锋一转,“春天和我去贝内埃,我想去你家看看。”
伊瑞安闻言浑身骤然一僵,像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束缚。他甚至呼吸都立即压抑起来,像一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他极力维持着自己表面的稳定,控制着自己神情。
虽然他早就猜到伯里斯大概知道他的身份,但如此直白、毫无铺垫地摊开在明面上,依然让他有种被揭穿的难堪,但更多是一种源于心底的深度不安。
他绷直了嘴角,声音有些干:“已经被火烧光了。”
“去看看遗址也好。”伯里斯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他没有察觉到伊瑞安焦虑的神色,问:“你不想回去看看么?”
不想。伊瑞安在心里回答,他的心里翻涌着惶恐与不安,心脏跳得很快。他不害怕死亡,不害怕洛佩兹加,甚至不害怕天神十字军,但那颗心脏不知为何如此惧怕。
他转头面向窗外,试图驱散自己没由来的紧张,可他的心在紧张什么呢?是害怕面对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还是没有做好准备去回忆沉痛的过往?又或者是,害怕看清自己如今的处境、一个亡命之徒平静生活下掩藏的孤独与恐慌?
伯里斯转头看向他,眼前那段白皙的脖颈格外紧绷,他看出了伊瑞安的异样,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带着安抚的意味说道:“别担心,我会陪着你。”
后颈的触感让伊瑞安僵了一瞬,像是自己终于沦为到手的猎物。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不,伯里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变化,一切都是心理作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过头,平静地开口:“少爷,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的身份?”
伯里斯收回手,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上个月。”
伊瑞安微微蹙眉,并不相信,“你难道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伯里斯微微一笑,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提早调查了你?”
伊瑞安盯着他那副面具似的人畜无害的笑脸,说:“直觉。”
“但这不可能不是吗,我有什么理由要提前调查你呢?”伯里斯微微偏头,语气带着疑惑:“难道是因为马歇尔写信告诉我说你很漂亮?”
“......”伊瑞安收回视线,这确实不可能......但也并不完全不可能,如果伯里斯还有预言者先知的身份,那他所做的这一切——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纵容与刻意的培养都有了理由。
但预言者还是太罕见了,三片大陆也未必能凑出一千个。在这为数不多的预言者中,又有大部分人并不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份,预言的视野过于偏颇或太有限,几乎没什么作用。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只在少数,能预知到他人命运的,更是少数。而且怎么能刚好预见他的未来,这实在过于凑巧,概率几乎为零。就算预见了他的未来,难道自己以后能为伯里斯带来更大的价值?
另外,伯里斯已经是水平极高的魔法者了,再加一个预言者的身份,那上天对他实在过于偏爱。
思索一阵后,他依然没找出伯里斯提前调查他的原因。
伯里斯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把话题拉回原点:“墨洛文家在中部玫里耶吧,我们去一趟玫里耶,再去塞泊安拜访一下洛佩兹家,如何?”
伊瑞安蹙眉摇头:“我不想去。”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加生硬。
“你害怕吗?”伯里斯直接问道,他盯着伊瑞安沉默冷淡的侧脸。
“......”伊瑞安抿了抿唇,是害怕吗?也许更多是抗拒,他还没做好准备重新挖掘记忆回望过去。
伯里斯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安抚道:“别害怕,我说了我会陪你。”
伊瑞安挥开他的手,坚定地摇头。
伯里斯眸色一沉,脸上温和的神情瞬间褪去。他扣着伊瑞安的后脑勺,强迫他转头面对着自己,冷声道:“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伯里斯那温和宽容的面具下就是这样的底色,他不允许任何事物脱离自己的掌控。
伊瑞安看着他冰冷的神情,既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服软,只是沉默地和他对视,像在无言地抗争。
伯里斯和他对视了几秒,那双水蓝的眼睛虽是畏惧但却坚持没有败下阵来。最终他收回手,不悦地把视线转向窗外。
这时,马车刚好停靠于路边。伯里斯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前面走去。
伊瑞安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无言的背影。他突然有些后悔刚刚没顺从些,毕竟他还需要伯里斯的庇护。
但他最终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加快脚步跟上去,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伯里斯带他去的是德西兹乃至整个瓦利最大也最权威的魔法俱乐部——璨光之宴,是安德莱特国王亲自封的名称。
璨光之宴在德西兹占地四千五百平,兼具娱乐、功能、竞技、休闲、魔法交易为一体。中央主体建筑为一个近八百平的剧院,这里不仅每日上演最新魔法,还为高阶魔法者提供竞技场所,周边群体建筑分别涵盖了舞池、酒吧、私人区也就是高级包厢、魔法商店、拍卖场以及餐厅、棋牌室诸如此类的休闲场所。
只有级别在大魔法者及以上的人有资格办理入会会员,所以这里的并不拥挤,每日人流量在千人左右。但现在正是一年一度的全贵族皇家晚宴,此时璨光之宴聚集了三千多国内外高水平的魔法者。
伊瑞安只在报纸上看过这个地方,以他的水平就算是伯里斯也不能把他带进去。
但他们刚到门口,侍者甚至没有过问就放行了。
一进入璨光之宴的领域内,气温陡然上升,像在春季中一般温暖适宜。伊瑞安看向周围,这里果然像报纸上说的一样,即使德西兹落着鹅毛大雪,璨光的花园依旧四季如春、鲜花遍地。
伊瑞安看了几眼就收住自己没见过世面的目光,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伯里斯能把他带进来,侍者甚至不过问他的身份。
他们进入右边一栋华丽精致的建筑,上来二楼。二楼视野开阔,是一整个大厅。大厅由地毯和书柜、隔断隔开形成一个个相对私密的小区域,小区域中放着沙发椅凳长桌与各种娱乐设施,中央是环形的吧台,提供各种饮品。四周开了密集而宽大拱形窗,窗帘拉开,将阳光温暖地晒进室内。
这里显然是一个舒适型酒吧,白天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吧台前与沙发上。
伊瑞安跟着他走向吧台,吧台前坐着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他们见了伯里斯,都转过身和他们打招呼。
那两人看到他身边的伊瑞安,问道:“他就是墨洛文家独子?”
伯里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