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露西娅一大早就自己出了门,她在客厅留了纸条,说要回姑姑家一趟。
伊瑞安出客厅时注意到了桌上的纸条,他拿起看过后烧掉了。
与此同时,密罗镇一条稍显破旧的居民街,露西娅正站在一栋小房子前。
这栋房子没有前院,窄窄地向上耸着,三层楼高。外墙漆是暗淡的灰蓝色,已被海风啃噬得斑驳。房顶铺了暗红的瓦,在雨后色彩鲜明却更显破败,房檐缓缓滴着未干的雨水。
看着那缓缓滴落接连不断的水滴,她仿佛看出一种固执与刻薄。
这栋房子,像一枚被海水反复冲刷、最终遗忘在岸边的贝壳,固执地嵌在这条街的边缘、她回忆的一角。
它闻起来是咸腥的海风、晾晒的渔网、以及从别人家厨房飘来的、与自己无关的饭菜香气。
露西娅就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气味里,仰着头。
那扇漆皮剥落的墨绿色大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用贝壳串成的风铃,在海风里发出干涩、疲惫的碰撞声。
它不欢迎她,也从未真正欢迎过她。它只是立在这里,一个她曾经拼命逃离,却驻扎在她记忆里的、冰冷的坐标。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门前窄小的楼梯,重重地叩了几下门,随后静静地等待。
她瞪大了眼,咬紧牙关,表情称得上是愤怒。
门内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还未开门她就知道这必然是姑父的脚步声。她捏紧了拳,但在门开启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滞住了。
那个矮胖的、曾经喜欢煽风点火的男人,此时头发灰白了一半,枯草般杂乱覆盖在头顶。他那张曾经油光满面的脸,刻上深重的皱纹,眼袋浮肿低垂,眼皮压着他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
他见到露西娅,浑浊的眼睛有些茫然,像个无助的穷苦男人。
他盯了露西娅快十秒,随即眼神一紧,像是认出了她。他略微低下头,下意识用那双布满干裂痕迹的手擦了一下裤管两边,神色有些窘迫与尴尬。
“露、露西娅,你回来了......”
听到这道有些微小的声音,露西娅满是失望,像一支哑火的枪。
她在原地沉默地站了数秒,开口:“姑姑呢?”
“死了。”男人说,“三年前死的。”
这简短的话让她哑口无言,她无法想象,那个嗓门尖利、固执刻薄的女人会死得这么早,不过这就是她的报应,她当初把抹布塞进那个小女孩嘴里,把她绑起来关在黑暗的阁楼,只因为她打碎了一个鸡蛋,就把她饿了两天。
这么坏的女人怎么配享长寿......不、她怎么能死这么早,她应该变得和这个男人一样卑微又无助,受尽生活的折磨。
露西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想说一句“你怎么没跟她一起”,但她最终没说,只是转身离去。
但她的大衣衣摆被拉住了。
“加里要娶妻子了,你还记得他吗?”
露西娅转过身,利落地从大衣内口袋掏出几张纸钞,数了数递给他,“你们给我吃过的饭不过这点钱,拿去吧。”
男人接过,并没有数直接塞进了裤子的口袋,他露出一副谨小慎微的笑容:“露西娅,你父亲的墓碑我每年都会打扫,你今后会定居在这里吗?”
露西娅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钞,“替他扫墓,扫到你死为止。”
男人又把钱塞进了口袋,对她点点头,叹气道:“你姑姑死后,这个家再也没有生气了,加里他们都要离开这座小镇......”
露西娅并不想听他这些倾诉,转身就走。
男人看着她脚步生风离去,那件黑色大衣的衣摆与茶红卷曲的发丝,在海风中翻飞。他这时才明白,这个女孩是来告别的,告别这个本就不属于她的“家”。
沙滩边的墓园里,露西娅直直地站在父亲的墓碑前,低头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姓名,与姓名下那句话——“祝愿露西娅与心爱之人长长久久”。
在母亲死后,父亲常和她说,伴侣是自己挑选的家人,要挑选一个可以依靠的、细心的男人,能带来更好生活的男人,忠诚、能白头偕老的男人。
但至今她还没碰到这样的男人。
露西娅微微仰头吐出一口气,她明明才二十一岁,为什么像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一样,想着结婚。难道是太早在外漂泊、感到寂寞了吗。
她从口袋里拿出烟点燃,白色烟雾缭绕在她指尖。她最近很少抽,但此时心里实在不痛快,不痛快的原因大概是没能见到姑姑。
那座小房子在她死后才变得那样破败吧,毕竟那个矮胖的男人并不持家,明明才五十多岁,看着像老得要死掉了。
真没意思,那个像噩梦一样的女人死了三年了,可她还在做噩梦,知道她死了以后噩梦会停止么?
露西娅看着阴天下弥漫消散的烟雾,手指轻抖了下烟,让烟头的灰烬随风飘走。
她刚刚不该那样走掉的,好歹再施舍他一点,让他像只乞讨的狗一样对自己摇尾巴。
她叼上烟,不,狗还有良心,他未必有。
她看向父亲的墓碑,说:“父亲,我会在三十岁之前找到心爱的男人,如果他敢出轨,我就打断他的腿......但是爱上一个人我舍得么?”
露西娅小声嘀咕起来:“谈了这么多个男友,有一个我真心爱过吗?亚伦倒不错,但他不喜欢我这种女人,伊瑞安也不喜欢我这种......难道就没人喜欢我这种外表凶狠但内心柔弱的女人吗,我这么漂亮......”
身边传来脚步声,露西娅闻声望去,竟是伊瑞安。不过密罗镇就这一个墓园,他能找到也不惊奇。
伊瑞安低头看向那块墓碑,看到了那上面刻着的话,随后收回目光,问:“见到你姑姑了吗?”
“没,她死了。”露西娅简短地说道,她吐出白茫茫的烟雾,“我刚刚在想什么样的人会喜欢我这种女人,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