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里斯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过了很久,他才稍微松开了一些,却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在伊瑞安的肩窝里,“我做了个梦,梦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伊瑞安没说话。
“我以为醒过来也是那样的。”伯里斯说。
伊瑞安低下头,能看到伯里斯露在外面的一截苍白的后颈。他第一次见伯里斯如此脆弱的模样,心里漫上一种复杂的情感,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的手从伯里斯背上移到后脑勺,轻轻抚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不会的。”他说。
“你知道我在水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想,如果会有人来救我,那个人一定是你。”伯里斯的声音带上一丝惯有的笑意,但这笑意很浅很淡,“你猜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不猜。”伊瑞安平淡地开口。
“你怎么总不配合我。”伯里斯微微弯起嘴角,“我直接告诉你吧,因为露西娅还没找到心仪的男人,凯丽不会抛下你跳进来救我,而岸上那帮家伙只会在心里祈祷,只有你这个冲动又不要命的家伙会冲进来。”
说完伯里斯笑了笑,伊瑞安脸上也浮起一点笑意。
伯里斯直起身,双手从伊瑞安身侧滑过,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像抱着一个大型玩偶。
伊瑞安僵了一瞬,本能地推他。
伯里斯的手落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语气认真地开口:“别急着推开我,听我说。”
伊瑞安停了下来。
“日后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任何人不能查、也不能动、背靠最高机密机构的身份,你不会单单在我的庇护之下,也不用与洛佩兹家周旋,到那时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抛头露面,你会有真正的自由......”
伊瑞安捏着被角的手不自觉收紧。
“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说,但以后我都会告诉你,你愿意相信我吗?”伯里斯说着,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伊瑞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空气,良久,“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但我不希望是那样。”
伊瑞安没回答,推开了他,“行了,你休息吧。”
“最后抱一下。”伯里斯又把他拉入怀中,低头闻他身上的玫瑰香味,“你以前是茉莉味的,现在是玫瑰。”
“你家的洗涤剂是茉莉味的,外面的高档旅馆普遍是玫瑰味。”伊瑞安面无表情地说。
“真是不懂浪漫。”伯里斯说,“但你身上的不一样,我喜欢你的味道。”
“......”
“我一直都喜欢漂亮的事物,赏心悦目的风景,漂亮的收藏品,好看的人......看到了会开心,但看不到也不会惦记,但是你不一样。”
“看不到你我总会想着,看到了又觉得不够近。”伯里斯缓缓说,“你觉得这是什么呢,我觉得这叫‘在意’,或者别的什么......”
房间安静下来,伯里斯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抱着他,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伊瑞安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伯里斯渐渐入睡。
伊瑞安让他躺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定了定神,随后手里捏着那只空杯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下又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窗户,窗外的夜色沉沉的,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轮廓,模糊的、寡淡的,像一个还没干透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别的事情要做,露西娅和凯丽应该已经回了旅馆,魔侦队那边有总队长在处理善后,治安厅的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但没有人来敲这扇门。
他现在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厌恶,也不是喜欢,只是......太多了,像一杯水倒得太满,表面撑着一个鼓起的弧度,却还没有溢出来。
床头的灯罩把光线拢成一圈柔和的小小岛屿,把两人罩在里面。
窗外的夜色渐浓,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里水管偶尔的咕噜声,和伯里斯平稳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是坐着,看着伯里斯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梦里有什么东西经过。
后来,他的头慢慢靠向椅背,眼睛半阖着。
他没有走,也没有睡,只是在那里。
像一棵树,终于停下了摇晃,把根扎进一片刚被雨水浸透的土壤里。不深,也不稳,但暂时不会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