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婴回城所见,便是那般惨状。是我带他出城,才酿成如此局面——罪责在我。
我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姬樱居然是个女子,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熬过了漫天风雪来到了玉衡,也不知道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女扮男装八年为质,更不知道如今她为何来战。
但我知道她是姬樱,这就够了。
我们都是身处在权力漩涡身不由己之人。
我将姬樱送至谢元书身边,我转身望向火光冲天的栖云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自知罪无可赦,唯有一死,方能告慰亡魂。
在冥界徘徊时,我总惦记着那棵樱花树——不知它是否捱过了寒冬。
听这里的小鬼说:像我们这般执念未消的亡魂,是无法投胎的。人间有一种专替鬼怪化解执念之人,名曰“引魂师”。
我问:“如何才能找到引魂师?”
小鬼答:“她们行踪飘忽,难寻踪迹。不过近来,白荨大人不再游荡,开了间茶水铺子,或可一试运气。只是,白荨大人是个财迷,须得拿出足以打动她的东西,她才愿相助。”
值钱之物?我身无长物,如今更只是一缕孤魂。
却忽然想起,当年在落星山挖坑种树时,曾掘出一块异香扑鼻的木料。本打算留给阿婴把玩,不知如今已成鬼魂,是否还能触到凡间之物。
我将手探进上衣口袋,没想到指尖竟真的触到了那块木头!
“阿樱,我为你亲手植下的樱花树你看到了吗?”
姬樱
我这一生好像都被推着前进,半点不由我。
姬樱好似命犯孤星,所有我在乎的人到最后都会离我而去——皆因我而死。
细数我短短三十几载的人生,最快活的时光居然是在玉衡当质子的那八年。
那里有长辈真心的疼爱,有老师无私的馈赠,更有好友以诚相待。
郭叔教我布兵点阵,盼我成为一代名将;老师授我君子之道,望我成为一代明君;唯独皇甫云,从未要求我成为谁——在他眼里,我只是姬樱。
我不知道皇甫云为何待我不同,可我生性自卑敏感,始终不肯相信,他是真心想与我做朋友。
即便他吃尽冷眼、屡屡被拒之门外,却依旧一次次靠近。那时我才犹豫:或许,他是真的将我视作知己?
然后我中毒了。
果然,一切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
即使我后来知道了是墨白下的毒,我也依旧不想原谅他。
直到——我听见王端和皇甫渊密谋要杀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犹豫了许久我还是决定要救他,姬樱并非草木,君以诚待我,我必以命还之。
这亦是老师曾教我的:为人处事,当不负真心。
此生能让姬樱付出真心的,不过寥寥几人。
阿娘是一个,郭叔与老师是一个,还有一个——便是你,皇甫云。
经历了落星山一事后,我们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你听我说我想看樱花后,居然不知道在哪找来樱花树执意的要种在落星山上。
我对你说:玉衡的天气那么冷樱花树怎么可能活。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太学的桃花也同样很美,我想桃花树的粉霞可能不输樱花。
我叫姬樱,阿娘说,我生在阳春三月樱花盛开之时。
可我从未见过樱花。
这一生,有两人为我种过樱花树。
一位是阿娘,死在我出使玉衡的那一日。
还有一位便是你——皇甫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