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君,大人公务繁忙,山上有个大人的小亭。先去那坐坐,傍晚大人下了差事,就去找侧君。”
周正愣了愣,抬头望了望鹿郊。
原以为自己能进去呢,本来觉得不妥,这样安排着,确实更稳当一些。
只不过...看着这鹿郊这样森严,不是那么好进去,温承宗在里边,应该没有荒唐吧...
赵豹看着周正思索,以为他动了怒,便小声在跟前说道。
“鹿郊有个七品监正,那不是我们的人,是来看着大人的,一言一行不能出差池。官眷进去了,怕是要参我们大人一笔,侧君可不要恼了大人。”
这一声,倒是轰隆一下敲醒了周正。
温承宗肆意妄为,总让周正误以为他无法无天。
想不起来官也不好当,差事不好做。
自己却以为他在花天酒地,以为他没有正经办差事。
周正低下头,更是觉得自己心胸狭隘。
他想回去了,想立马回去。
后宅夫郎很可怜,只守着自己的丈夫,战战兢兢的盼望着他不要在外胡来。
没有一点自己的人生。
任何人,都不该成为别人人生的附庸品。
就像一个人在海里游泳,如果另一个人死死巴在那个人身上,两个人都会在海里沉落。
人该是独立的,不该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该做点什么好呢?
周正遥遥一看,目光幽深的望向了绿到发黑的山脉低谷。
山上湿气重,白天还是热的几步全是汗,傍晚竟有点丝丝寒凉。
周正生了火堆,胡乱啃了啃个点心对付晚餐。
周正眺望山边,却见几个身影缓缓而至。
日头落了下去,熨烫了一片浮云雾霭。
在日暮溶金下,头戴玉冠的人缓缓走了了过来,微微低着头,带着背后一片黯淡的天空。
他的脸疲惫而沉重,像是一潭无波无澜的池水。
周正觉得,有些许心疼,好想上去抱抱他。
可是走到跟前,又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法张开双臂。
该怎么安慰他呢?
能做什么呢?
和温承宗在一起后总有许多许多无能为力的时刻,煎熬着人心。
山顶那个看日落的小亭子,旁边有个上锁的小屋子,里面座椅齐全,还有一个酣睡的小塌,不算简陋。
看着像刚建成的,可能是温承宗偶尔午惬的地方。
小屋子的底还是泥土夯实的。
夜深了,山里有鸟在叫,一声一声挺幽清可怖的。
也有蛐蛐声声的唤着。
温承宗一直不说话,周正便拉着他到到小屋门口火堆边的石头坐下。
周正问道。
“吃了吗?”
火光粼粼跃动在温承宗脸上,微垂着眼,没有说话。
看着相公失魂落魄,周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静静的,静静的,虫鸣声越发放肆。
周正拿着一根直树枝挑着火堆,偶尔传来哔剥声,火花随着低了低头的火焰尾尖随风洒落。
偶尔一阵风,送来一股湿冷寒凉。
谁能想到这是六月。
周正便打算直接问道。
“方才那个爷叔,是怎么了?”
温承宗眼皮动了动,随后缓缓闭眼,长长的叹气。
也不知多少个呼吸以后,他才说道。
“他是三羊村里的穷户,太过贫困来山里打猎,我看他实诚,给了他个差事。鹿郊,养麝,也养毒蛇虫蝎。嘱咐了他,给银环喂食的时候,可得包的严严实实。尤其脚跟,不包成粽子不能进。可他们心大,嫌麻烦不肯花一炷香的时候包腿。前些日子有个进蝎子池的,许久没出来。再看见已然死了,整个身子被蛰肿了。还有他,怎么也不肯听,草草包了一两层布便进了蛇池。今日被咬,人听到已经太迟,只得砍下他的腿,不然必死无疑。”
周正一听,忽然明了这鹿郊究竟是干嘛的。
周正连忙抚着温承宗。
“这不是你的错。”
温承宗似是没有听进去,还是沉浸在某种情绪里。
他眼里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先前还喜气洋洋同家里说得了个好差事,要为我卖命。”
温承宗冷哼一声。
“为官吏办事,没了条腿,抚恤金只有几百个钱。我怎么说,那个狗屁监正都不肯再加。他眼里,没有半点怜悯。”
“而我也只是给了他二两银,不是我不想给。他们太穷了,我但凡给个五两,有人就会故意往蛇池里跳,为了这五两,一条腿算什么呢?这世道,真是不好。”
他轻声的说着,对着火堆,对着无动于衷的天地。
周正看着他如此,有些心疼,急急手臂箍住了温承宗,抱了上去。
温承宗淡淡回头。
“他一定会死,他五十岁,没了条腿。家里不是善的,他不是劳动力了。不会给他留一碗饭,他一定会死。”
周正道。
“若是你养着他,以后还有很多起这样的事情。带些官兵去他家敲打敲打,或者抚恤金按月领,他才好活。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家里养着他,种种花,剪剪树枝,不用给钱就给碗饭吃,他会应下的。”
温承宗看着周正,久久不言。
周正不解的看着他。
温承宗道。
“我真不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