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站在西岳众修士中，却遥望向凡人的队伍。有位熟人溜达着走到她附近。玲假装没看见他，仍自顾自地向远处张望。

郦自衡在玲旁边站定，不客气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玲看也不看他，取出那柄折扇，很重地砸到他手里。

一时，两人都笑了。

不少凡人看向他们这边，神色各异。玲瞧着，他们并非看她，而是都在看郦自衡。她说：“有些人感激你，也有些人不领情。即便你是大功臣，但你仍然是元婴修士，难免遭人忌惮。”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看法？”郦自衡笑着反问。

“确实很像第一天认识你，正好遇到你发善心。只不过以往你帮人总要收点报酬，而现在鞠躬尽瘁做了件大事，却似乎没讨到什么好处。”

郦自衡展开折扇。他最真实的那一面习惯性地半遮半掩在扇面之后。“也许所谓的天地至理乾坤大道，就是——帮凡人抢神仙的地盘真的很有意思。”他说。

玲笑了。她从眼角瞥见陆绮怒气冲冲地朝郦自衡走来，笑得更加开心。她可不要被卷进他们的事端。玲灵巧地退开，为陆绮让路，只留给郦自衡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郦自衡则收拢折扇，心态平稳地等陆绮来清算他。

“你竟敢骗我？！”陆绮咬牙切齿。

“啊。魂灯被换，发生意外的事情。我好像说的都是实话吧？”郦自衡无辜地说。陆绮脸色变来变去，像是要骂，又像是咬到舌头。末了，她恨恨道：“你真是好不要脸。”

郦自衡轻笑：“那就谢你大人有大量，没一枪把我捅个对穿。”

之前没在聚灵阵激活仪式上见到齐瀚，元彻真人秦直大为遗憾。今天凡人交还古柯宗的部分法器，他知道齐瀚不能不来，所以早早在这里等候着。

一看到秦直，齐瀚就先黑了脸。然而他越不愉快，秦直反而越来劲。秦直走到齐瀚面前，貌似要与他单独说话，但声音却大到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师叔可真是太大意了。先是在群菁会上丢人现眼；再又失了古柯宗一大片辖地，连宗内法器都被凡人抢走。啧啧啧，师叔要不还是退位让贤吧？”

齐瀚怒道：“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要是你还想夺我的位子，我随时应战；要是你没这个胆子，就给我闭嘴。”

秦直但凡打得过齐瀚，也不至于逃到东岳，躲了许多年。但今天的场合下，碍于严能道尊的威势，齐瀚也不敢动手收拾他。秦直此番挑衅嘲笑，把齐瀚气一通，又能心满意足好多天。

小阁中人声时高时低，阁外的法器交接也在不断推进。流云缓慢地掠过头顶，日光的明暗因此交替变化着，最终走向昏黄。

门扇响动。李伏携一众修士走出小阁。

修士可以不眠不休地谈判，凡人却必须进食与休息。如今天色渐晚，两方的纸上交锋也告一段落。李伏的目光投向天边浅淡的一轮月。接下来，将有好几个时辰可供他完善进取或让步的策略，调停东西两岳可能因此产生的争端。

想必这场和谈还会持续许多天。

李伏出现，修士们虽不至于完全噤声，但言谈声也明显放低。方无的絮絮抱怨顿时变得格外明显。先是被封印在塔底，后来又跟着封铮，方无已经练就了超凡的自言自语的能力。只要他想，就算没人接话，他也能一连不停地说上好几个时辰。

此时，方无正在绞尽脑汁地抹黑李伏：“李伏绝对是我见过最无聊的人。打架也不肯，整天蹲在屋里不出来。长了嘴却不接话，活像个哑巴。整天管东管西，也不见他修炼——”他忽然灵光乍现，高兴地叫道，“我想到了！以后我就叫他东岳老妈子！”

白圭好悬没管住自己的表情，澹台涛干脆笑出来了。说不好有多少人听见了，站得远些的姜月茗也用袖子掩了掩嘴角。

器灵正在吵嚷，器灵的主人却不知所踪。在场没人管得了方无，就算嫌他烦也只能默默忍耐。澹台涛的眼中亮起金色纹路，扫视着寻找那一位道尊的去处。忽然地，他停住了。光华熄去，他微微一笑，不再探看。

山崖边。

这里视野很好，能看清下面人们的一举一动。但封铮默默站着，未见他特意去看谁，似乎只是在走神而已。

草木窸窣作响，玲走到他的身边。封铮低头看玲，他们目光交汇时，缱绻情意流淌。这样亲昵的神色，他们仅留给彼此。依偎一阵，身心皆温暖安宁。

封铮想起什么。他取出件东西，递给玲。

是那朵凡花。没有半点灵力，只有白色的单薄的花瓣和柔软的黄色花蕊。一路经历过许多事情，它居然被保存得非常好，没有丝毫磕碰的痕迹，清香如故。

玲接过花，俏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