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没到?”
“我也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
王以宁胃里翻江倒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白了谢图南一眼:“堵车。早高峰。”
“我想吐。”
“我也是。”
“我腿疼。”
谢图南的最后一句话唤醒了王以宁快被晕车消耗殆尽的人性。“我没有晕车药,”她艰难地调整着坐姿,在包里翻翻找找,最后掏出来一盒小石头糖果,“手伸出来。”
“我不吃。吃了真吐你身上了。”谢图南转头对着车窗。
王以宁拧开矿泉水的瓶子,把一粒石头糖倒在手心,就着水直接吞了下去。“你别嚼,像吞胶囊一样把它吞下去。相信我,有效。”
王以宁手心托着一粒蓝色石头糖,伸到他眼睛下面。算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他伸手接过那颗糖,打开保温杯,按照胶囊的吃法把它吞下去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人都在闭目养神。晕车的不适感竟真的消解了一部分。
“可以啊王姐,”谢图南支起胳膊肘戳戳王以宁,“什么原理?”
“感觉好点了吧?你刚刚已经成功欺骗了你的大脑,说服它你已经吃了晕车药。”
“噢……安慰剂。”
“什么?”王以宁疑惑发问。
“安慰剂啊,高中生物学过来着,”谢图南脱口而出,“测试药物性能的实验中,把性状基本相同的小鼠均分成三组,A组服用药物,B组服用没有药物的空胶囊,C组啥也不吃,其中B组小鼠吃的空胶囊就是安慰剂。”
“打住,我是纯血文科生,没学过高中生物。”
车停了下来,剧组终于到了。谢图南心急火燎想下车,一瞬间忘了自己还没拆钢钉的左腿还使不上劲,他往左边一歪,气势汹汹地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右臂,抬头一看——程予乐,拿侧脸对着他。刚站稳准备道谢,谢图南听见咔嚓一声轻响,扭头一看,助理林青山盖上相机盖,朝他点头微笑。等他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走远了。
“第57场,ACTION!”
马场视野开阔,旌旗在鼓风机的作用下猎猎翻卷。
剧本里是初春,然而拍摄实际上是盛夏。谢图南手持拂尘,看向赛马场的看台,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只见一片珠翠攒动。《宫墙柳》剧组很舍得花钱,赛马场的景搭建的很完善。
得进入怀恩的角色。
新封的宸妃阿绾弥骑在马上,一袭骑装利落,比满场繁复的宫裙都显得轻盈。她勒着缰绳,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鬃,那马温驯地喷着气,低头蹭她的靴——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赛鼓三响,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起跑不过数十步,宸妃座下的马毫无预兆地仰头长嘶。谢图南被吓了一跳,手指捏紧拂尘——这么逼真?
那马四蹄乱刨,嘶鸣得声嘶力竭,绕着场地横冲直撞,沙土被刨得飞溅——这马被做了手脚,被人蓄意激狂了。几个宫人想上前拦,被那癫狂的马蹄逼得连连后退,谁也不敢靠近。
站在李聿旁边的怀恩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眼睛向上抬——为了演好怀恩,谢图南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表情,这个视物方式能在不牺牲颜值的条件下,表现出任务“阴恻恻”的气质。
田小满——也就是宸妃,在一片慌乱中伏低身体几乎贴着马背,双手死死绞住缰绳稳住身形。马抬起前蹄、高高跃起的瞬间,在威亚的支撑下,她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稳稳落在旁边另一匹马上。
那马被这一下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又被她双手一勒,生生兜转过来。宸妃一夹马腹,直直冲了出去,谢图南联想起挣脱笼子的鹰。
赵婕妤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得意,在瞧见那匹逆着人潮直冲而来的骏马时,一寸寸僵在了脸上。马嘶着逼近,蹄声急促如鼓,看台的宾客慌忙躲避,杯盏摔碎一地。赵婕妤惊叫着后退,裙摆绊住栏杆,整个人狼狈地仰倒下去,珠钗滚落,发髻散乱,狼狈得再没有半分体面。
宸妃勒马停在她面前,马蹄就落在她身侧不到一尺,带起的风掀动她散乱的发。她居高临下,垂着眼,声音平稳:“本宫的马,方才不大听话,惊着妹妹了。”她弯了弯唇角,补了一句,语气甚至称得上和蔼:“改日,本宫再亲自赔罪。”
“咔。怀恩在傻笑什么?刚开始低头向上看的眼神还挺到位,怎么越到后面笑得越开心?和看到自己爱豆一样。怀恩的嫉妒呢,吃醋呢,酸涩呢?”
谢图南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看监视器里的回放,自己确实在傻笑。田小满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笑得一脸揶揄。
剧本里,宋婕妤在宸妃的马上做了手脚,宸妃不仅全身而退,还给了宋婕妤一个下马威,皇帝被她英姿飒爽的身影和“有仇当场报”的直率打动。这个情节里,和皇帝有着复杂情愫的太监怀恩公公怎么都不应该露出“欣赏的笑容”。
“第58场,再来一次!”
“改日,本宫再亲自赔罪。”
说罢,她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镜头给到李聿。看台上,李聿端坐着,指尖原本闲闲叩着扶手,此刻却停了。他的目光一路追着那道身影,直到她走远,才缓缓勾起嘴角,难得地笑了一声:“有意思。”
饰演史官的程予乐恭恭敬敬走到他身侧:“怀恩公公,今日之事……是否要如实记载?”
谢图南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可吃醋怎么演?他充其量只能保证自己不露出笑容,僵硬地甩出一句话:“皆由太史令大人定夺。”
看完监视器里的回放,谢图南沮丧地承认,“傻笑”消失了,可表演效果更像“面瘫美人”而不是心思九曲回肠的掌权太监怀恩。
没办法,《止损》能演的活灵活现,是因为那个时候他真的喜欢江涟。可自己既不爱时生远,也不爱田小满,偏偏这两人站在一起还挺有CP感,这下可怎么办?
谢图南不满意,导演不满意,时生远就更不可能满意。这一条拍了很多遍,最后才勉强算过。
终于下班。脱下戏服,走在剧组的大门口。毕竟被太阳炙烤了一整天,夏日的晚风并未完全褪去燥热,谢图南拄着拐杖,脑袋昏沉,脚步虚浮,他刚想从口袋里拿纸巾擦擦汗,手指却碰到了某种金属制品,掏出来一看——一条银项链,吊坠是带翅膀的圆环,像个小天使。
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项链的展柜,冬天的地铁,牵着别人手的黎洛,整容医院的手术台……那是谢图南还是李均乔时,没有送出去的那条项链。手术时被他攥在手里,似乎和他一起重生了,就静静地躺在他第一天穿的衣服口袋里。
疼痛传来,却不是从心脏的位置。谢图南把重量往拐杖上压,揉着突然发作的左膝盖。时隔多年再看到这条项链,自己并不心痛。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恍惚之感。
他耳边又回响起那天在医院程予乐的话,“喜欢是什么,爱又是什么?”人会因为离合悲喜而面色枯槁或满面春风,但手中的银项链却一如既往散发着柔顺的光泽。当时的自己无疑是非常喜欢黎洛的,可是为什么呢,这份喜欢来自于哪里?为了追回她,当年的李均乔不惜躺上手术台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份接近“执着”的爱又是为什么仅仅过了两年,便被消磨殆尽?
脑海里浮现出大学里的黎洛。确实,她成绩好、长得漂亮,或许还很善良,因为她经常给流浪的小猫小狗喂食,可世界上聪明漂亮又买得起狗粮猫条的人有很多,这三种特征就算组合起来也并不独特,或者说,没有独特到成为“爱的理由”。谢图南忽然发现,对待感情,他好像过于相信自己,凭着直觉去爱,出于冲动做出决定,从没给过自己时间想想这些感情从何而来,而对于拍戏,他又太不自信,总想着把自己塞进角色的模具才能表演的好,却忽略了或许他本身就有很强的共情能力。
“你是……谢图南老师?”
谢图南闻声转头:“黎洛?”
“你认识我?”女孩一脸惊讶。谢图南自知失言——他现在是明星谢图南,并不是大学生李均乔,按理来说并不认识黎洛。
“我……那个……”谢图南大脑飞速运转,“当然,我可认识你很久了。”
黎洛圆润的杏眼瞪大了,她的目光从谢图南脸上挪到他举起的银项链上,又回到他的脸上:“你……这条项链又是……”
“送给你的。”
“什么?”
不知是因为黎洛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还是因为做出了这个决定,头脑中的昏沉一扫而空:“其实啊,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你的小迷弟。自从听说你也加入了和颂——星桥分公司也算和颂,就求着我把这条项链送给你,还拜托你一定收下。”
黎洛的脸上瞬间浮现起羞涩的红晕,垂眸盯着地面:“你骗我。”
从未见过黎洛这副表情,倒还有些稀奇。谢图南眼珠一转:“没骗你,说不定你还认识呢,那人的名字叫——李,均,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