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冰凉的露水浸湿了他粗布衣袍的下摆,带来阵阵寒意。
“溪儿,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什么报应惩罚就都让我来承受吧。”
他的脚步匆匆,下意识握紧手里的东西,指尖因为过于用力有些发白。
“最后一次了”,他想。
想起自己的妻子林溪,他的心猛地一痛。
他自幼父母双亡,靠亲友邻里的接济才艰难长大。回春堂张大夫怜他孤苦,便收留他在堂内做个配药的小学徒,他为人自卑敏感,但善良本分,街坊也都很照顾他。
某次外出送药途径陈鸢楼,碰见一伙恶霸欺负一个弱女子。他本已习惯低头做人,不欲招惹是非,几乎就要像往常一样默默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无意间瞥见了那名被推搡在地、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的女子。
——她也正抬起眼望向他。
那女子眼眸里盛满了惊惧与泪水,小心翼翼的看向他,那一刻,他决定了,他要救这个女子。
这是他见林溪的第一面。
尽管他无权无势,更不通拳脚,也预见到日后必将招致这群恶霸的疯狂报复——但在那一刻,所有这些理智的权衡都被抛诸脑后。他猛地将手中那包本要送往贵人府邸的珍贵药材掷在地上,转身便扑了过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躯隔开了那群凶徒与地上的女子。
“你们放开她!”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群恶霸先是一愣,随即像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爆发出哄堂大笑。他们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护花使者”,眼神中满是戏谑与嘲弄。
为首的恶霸上前一步,目光阴狠如毒蛇,带着一种碾死蚂蚁般的漠然,死死盯住迟晚。
“小子,”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活腻味了吧?”
迟晚将衣衫褴褛、脸颊沾满尘土与泪痕的林溪紧紧护在身后。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自己心中也怕得要命,却仍强撑着,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对她说:“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胡乱抓起手边一截腐朽的木头,双手紧握,指向逐渐逼近的恶霸们,色厉内荏地喊道:
“你们……你们别过来!我、我可要报官了啊!”
那几名恶霸狞笑着围拢上来,像捕捉猎物的野兽,封住了所有去路。
迟晚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后背。就在对方伸手欲揪住他衣领的刹那,他猛地瞅准一个空隙,一把抓起林溪冰凉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跑——!”
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从人缝中冲了出去,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身后的怒骂与脚步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眼看无法甩脱,迟晚心急如焚。他迅速将林溪推向一条岔路,急促地指了几个方向:“往那边!别回头,快跑!”
说完,他不等林溪反应,自己却猛然折返,朝着追兵来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吼:“来抓我啊!混蛋!”
这一声果然奏效,大部分追兵都被他引了过来。拳脚如同冰雹般落下,他蜷缩在地,只能用双臂死死护住头脸,咬牙承受着每一记痛击。
剧痛模糊了意识,但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透过晃动的腿脚缝隙,遥遥望见那个纤细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巷口。
……好在,她逃出去了。
*****
他因此成为了那几个恶霸的眼中钉,稍有不顺,就会被当成出气筒,痛揍一顿。
他后来才知道,那为首的恶霸是扶风柳氏的小公子柳善,飞扬跋扈,少有人和他对着干。
但他不为自己惹了这么一尊大佛而后悔,反而,他很满意,他这一生平平淡淡,无人牵挂,但总要做一些什么什么给平平淡淡的人生添点波澜,不然未免太无趣了。
他一想到有一个女子因为自己不被迫害,他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他没想到还能见到林溪。
那次,他被柳善一行人逼至一座荒废的寺庙。残垣断壁间蛛网密布,神像蒙尘。他背靠冰冷的香案,全身伤痕累累,左腿更是传来钻心的剧痛,已然无法站立。
退无可退,他想,或许死在这里也无不可。
至少,他救下了一个人,这条命不算白白浪费。
然后他闭上眼睛,安详的等死。可等了一会儿,柳善一行人在寺庙外淅淅索索了一阵,就没有声音了。
他没等到自己的生命终结,在疑惑中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然后看到了那个——方才还在他脑海中盘桓的身影。
林溪正蹲在他面前,那双如水雾般澄澈的眸子盈满了担忧,怯生生地望着他。
“恩人,”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他们都被我吓跑了。你不要害怕,我……我保护你。”
迟晚很懵,他看着林溪用一种不知名的散发黄色光晕的东西涂在他受伤的地方,用一种特别的不属于正统医道的手法接上了他的断腿,他呆呆的看着林溪,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不记得是怎么走回家的,也没问林溪一个小女子是怎样吓跑几名五大三粗的恶霸的。
自那以后,林溪便时常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她会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散发着山林的气息或温润的光泽。
他也带着她上山采药,而她总能轻易辨认出连他都难以识别的珍稀药材,仿佛与这山川草木天生亲近。还知道朔川城内许多自己也不知道的藏着天地灵物的小众山谷和草滩。
起初她一月来一次,后来变成几天一次。待他伤势痊愈回到医馆工作,发现柳善一行人竟也再未找过他麻烦。生活仿佛驶入了一条平静而温暖的河流,他想,这真是再好不过的走向了。
他曾问过一次她的父母亲人,林溪只是轻轻摇头,眸中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迷惘,说不知父母是何模样。
他便不再追问。
他想,只要是她,就好。
父母、来历,这些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他想每天都见到她。
令他欣喜若狂的是,林溪似乎也同样喜欢与他相伴。
后来,他们成婚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彼此眼中的星光。
往后的日子,平淡,却幸福得如同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