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侯让人又添了几道新菜。
侯府的规矩,所有膳食都需专人试毒,确认无恙才能上桌。听说多年前曾有人企图下毒谋害镇南侯,却因□□不慎被人揭发,当场血洒庭院。
镇南侯净了手,还没出声,楚翎已先一步接过柚香递来的帕子。
他握住那双沧桑的手,隔着纱巾抚过每一道关节,从虎口的厚茧,再到手背交错的旧伤……每一下都轻的仿佛蜻蜓点水,每一寸肌肤又都被照顾得妥妥贴贴。
镇南侯既享受他的伺候,又觉得未免太过讲究。
“当年在战场上,血水混着泥浆往衣裳里灌都是常事,哪来这些讲究。”
楚翎也不争辩,执拗地擦干最后一滴水珠:“从前侯爷可以不拘小节,如今有我在身边,哪还能让您像从前那样?那不显得我没用么?”
“您就当我乐意做这些,成吗?”
侯爷捏住他鼻尖,轻轻一摇: “成,你说的都成。”
两个丫鬟识趣地退了出去。
楚翎先递了筷子给镇南侯,又为他又为他满上一杯鹿血酒。
镇南侯深深闻了闻:“够劲。”说着,他将酒杯抵到楚翎唇边,“尝尝?”
酒杯近在咫尺,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楚翎迟疑片刻,还是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一股腥甜直冲脑门,紧接着是火烧燎原般的灼痛,呛得他直咳嗽。
“这么烈……”
镇南侯瞧着他的窘态,哈哈大笑:“你这模样,倒比女儿家还要娇气。”
楚翎止了咳,没好气地嗔怪他几句,说再也不陪他用膳了。
镇南侯连忙赔不是,保证再不逗他了,好说歹说,一口一个“心肝儿”甜言蜜语的哄着,楚翎这才罢休。
“侯爷心情很不错,是有什么喜事?”
镇南侯把玩着他披在肩上散开的一缕墨发:“你今日进府,就是本侯最大的喜事。”
楚翎浅浅笑了下:“侯爷多吃些鱼,对身体好。”他夹了块雪白的鱼肉放进镇南侯碗中。
“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好。”
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闲聊。
镇南侯说起院里的布置,特意提到新改的院名和梧桐树,说着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楚翎。
“传说梧桐能引来凤凰,翎儿觉得此话当真?”
楚翎吃的很少,半碗米就搁了筷子,只留了一点点肚子给那碗冰镇珍珠元子。
这是将绿豆粉搓成珍珠似的小丸,再泡在冰镇的蔗浆中,绿豆清香,中和了蔗浆腻人的甜,入口沁凉,是夏日消暑的佳品。
他擦去唇边沾上的一点蔗浆,不急不慢地道:“古时周文王栽梧桐而凤鸣岐山,可见凤凰择主,看的从来不是树……”
他顿了顿:“更看种树的人。”
说罢,他转向镇南侯,透亮的眼珠里凝着含蓄和不明觉厉的光。
镇南侯盯着他,良久,他幽幽道:“你果然懂我。”
楚翎小口抿着甜甜的珍珠元子,笑眼弯弯。
瞧他满足的模样,镇南侯心头一软,又忍不住叹道:“是本侯不好,你有这等见识却只能困在内院,委屈你了。”
楚翎说:“什么内院外院,比起从前颠沛流离的日子,侯爷给我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我最大的福分了。”
他越是懂事,镇南侯就越想将一切好的东西都给他。
“本侯已向圣上禀明要抬你为平妻,但这事并不容易,你再等些时日,待风波过去,本侯定会给你个名分。”
“好。”
“府里这些姨娘跟了本侯多年,都有情分在,有些事本侯不好过分责斥她们,她们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放在心上。李氏是本侯的结发妻子,还为本侯生下嫡子,只要她不犯大错就永远是侯府的主母,你不可僭越,翎儿,你明白吗?”
楚翎靠在他的胸膛,转着他拇指戴的玉扳指,过了会儿,取下来套自己手上。
“我明白,我不会让您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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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晚膳,镇南侯本想陪楚翎去小花园走走,可随从泓久匆匆来报:“侯爷,五少爷突发高热,杜姨娘请您速去!”
镇南侯猛地起身,楚翎也跟着站起来:“侯爷快去吧。”
“那你……”
“我没事,孩子要紧。”
镇南侯一走,楚翎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无踪,他来到窗前,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影。
月光下,他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
“平妻……”他喃喃道。
深夜,泓久来禀,说侯爷宿在杜姨娘那儿了,明早再来凤梧苑用膳。
那时楚翎已经上床歇了,泓久一走,他就让人熄了灯。
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里一片火海,凄厉的呼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拼了命的往前跑,忽然腿一软,整个人直直摔进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