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翎做了个混沌的梦。
梦境光怪陆离,真假难辨,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偏偏有个很讨厌的家伙,蛮横地挤进这些记忆里,晃晃悠悠的,搅得梦越来越乱。
醒来时,天色阴沉发冷,空气闷得人发慌。
身侧空荡荡的,楚翎歪着脑袋,对着床顶发了很久的呆,良久,他长出一口气。
呼吸凝成淡淡的白霜,又在转瞬间消散。
圆豆已经破壳了,露出里面幼小的本体,楚翎用手拨它,小东西立刻蜷成一团,弱得连刚出生的蝌蚪都能咬它一口。
“不争气。”他低声训斥,却还是往罐里滴了自己的血。
原本瑟缩的圆豆闻到血腥气,立刻兴奋地蠕动起来,触角快速震颤,贪婪地饕食起来。
楚翎托着腮,对着吃饱了在罐子里惬意打滚的小虫子,絮絮叨叨念着:“快些长大吧,等你强大了我就不必再……”
不必再虚与委蛇地应付萧翦令人作呕的亲近,血海深仇,终有一日要有个了断。
只是……
他又想起萧青樾,这狗东西嘴贱死了,两三句话就能气得人七窍生烟,恨不得把他那张俊脸揍开花。
“坏透了的黑心棉花。”楚翎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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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萧泊槐走马上任后,兵部上上下下他很不服气,私下里议论纷纷。
每当他提出什么看法,底下的人要么装聋作哑没人应和,要么就借口军务匆匆告退,就连文书交给他时,也总是“恰好”缺页少字。
几个武官私下聚在一起喝酒时,常拿萧泊槐打趣解闷。
有人说他瘦得怕是连最软的弓都拉不开,也配管兵部?有人笑他大概连地形都看不懂,更有人翻出他生母曾是沦落为舞姬的旧事,对他更加不屑。
“嗬,人家可是侯府大公子,金贵着呢!哪像咱们这些粗人,只知道真刀真枪地干。”
几个武官凑一起哄笑。
这些风声自然传到萧宗檀耳朵里,他寻思着萧泊槐刚调过来,肯定不熟悉军务流程,便暗中指使亲信,想方设法混进兵部档案库,从历年粮册里找出点纰漏,给他个下马威。
可那些人翻遍了堆积如山的军饷簿册,结果大失所望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某日,某镇某营领取饷银若干,附有将领亲笔画押的回执;某批军械调拨去向,连负责运输的民夫姓名都登记在册。
账册墨迹尚新,笔迹工整统一,显然是近期有人特意下功夫重新整理誊抄过的。
这事不知怎的传到了皇帝耳中。
一日朝会,皇帝称萧泊槐为“勤勉尽责,实乃百官楷模”,还赏了一方御用的澄泥砚台,以示嘉奖。
萧宗檀嫉妒得要发疯。
一计不成,他又生一计,他转而联络了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言官,怂恿他们弹劾萧泊槐“借主持秋闱之便,收受贿赂,录取不公。”
言官们揪住一个名次靠后的举子做文章,说此人才学平庸却得中举,必是萧泊槐收了黑钱。
奏折递上的当日,萧泊槐恰好在宣政殿与皇帝及几位将军商议边关防务。
当言官们跪在殿前慷慨陈词时,萧泊槐神色不变,让人取来那位举子的原卷,又请出三位德高望重的阅卷官作证。
皇帝亲自审阅试卷后,发现文章虽不算出类拔萃,却也中规中矩,取中并无不妥,程序上挑不出错处。
他当场斥责了言官捕风捉影,下令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很快,一些有关萧宗檀和官员频繁私下来往的风言风语传到萧翦耳中,他把萧宗檀喊来痛斥一顿,刚好萧泊槐也在侧,不仅没落井下石,反而说了几句好话。
有了衬托,镇南侯对萧泊槐更加器重了。
侯夫人这段日子憔悴了不少,鬓边的白发遮都遮不住,每天早晨梳头时,贴身丫鬟都得费好大功夫才能勉强用黑发给她盖住。
她看着萧泊槐意气风发,而她的檀儿——侯府的嫡子,如今连些势利眼的下人都敢在暗地里怠慢,这种对比像一把利刀,日日凌/迟着她的身心。
最让她恐惧的是,萧泊槐看她的目光,总让她想起死了多年的戚姨娘。
那是一个很善良的女人,善到听信产婆的话,喝了催产的药,那药性猛,孩子平安落地,她却血崩不止。
她死后,镇南侯悲痛欲绝,将寒梅轩封了,连戚姨娘最爱的琵琶都烧了。
如今萧泊槐长大了,眉目间尽是他生母的影子……
这么内外煎熬着,侯夫人终于撑不住病倒了,府中事务更是全都交给了楚翎,窦姨娘从旁协助。
这天,楚翎刚起床,冯总管慌慌张张的来报,说四少爷又又又不见了。
护卫们急得满头大汗,说一刻钟前还看见他趴在桌上睡觉,谁知转身的功夫,人就没了影儿。
这已经是这月第三次了。
上次萧青樾溜去水师大营,萧翦黑着脸亲自去领人,上上次他跑到京郊猎场,差点被当成刺客射杀,这次干脆连个去向都没留,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先别声张,把四少爷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都叫来,我亲自一个个问话。”
隔着门,楚翎的声音再次传来:“另外,去查查他这几日都跟什么人来往过,又去过哪些地方。”
“是。”冯总管领命而去。
听着脚步声离开,楚翎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房间里,空气飘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金疮药的苦味。
而在床上,那个被所有人寻找的四少爷,此刻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脸惨白得像被水泡发过的白纸。
不久前楚翎还在睡着,忽然身边“扑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