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鬼纷纷摇头。
“因为她叫曾珂。也因为她经历的特殊。”王茜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她打小父母就没了,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长大。这孩子天生就是极阴体质,从小就能看见咱们这种……不寻常的存在。小时候不懂,经常被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病怏怏的。要不是遇到一些特别的机缘和她自己的倔强,真可能吓出大问题来……我就是那时候遇见她的。”王茜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我那会儿浑浑噩噩,满脑子恨意,只想知道那个坑害我的混蛋到底在哪儿快活。是小小年纪的曾珂,自己一个人偷偷帮我打听,想办法引线,最后终于让那个欺骗了无数人的渣男所有‘女友’凑到了一起……”她想到那混乱而解气的场面,忍不住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又变得苦涩,“心愿了了,我本该走。可我看她那么小,又孤单,实在放心不下,就留了下来。”
“所以啊,”王茜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位听众,语气恳切,“别怪她说话冲。她外表看着凶,心比谁都软。这破鬼屋赚的钱,养房子养设备,还要去四处打听你们各自的牵挂事,给谁都不便宜,都得花钱。她自己省吃俭用的。你们说说,她图啥?不就是图能帮大家一把吗?所以,我们都多上点心,别给她惹麻烦了好不好?别让她真的心寒了。”
众鬼听完,陷入短暂的沉默。一个脾气暴躁的鬼瓮声瓮气地咕哝:“啧,活着开会,死了还得开!烦死了!”
“唉,说得也对,老板娘她一个人撑着确实不容易。”张总刚才被训得最狠,此刻却也叹了口气,他认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身下是空气,“得,干活干活!别磨叽了。王主管,你带我们从入口排查起吧。”他算是认了这位临时会议主导者。
回到小房间,曾珂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无论是人声还是鬼声。她把自己丢进浴室狭小的空间里。热水冲刷下来,带走些许疲惫。蒸汽氤氲中,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清水的痕迹沿着脸颊滑落,露出略显苍白但五官端正的脸庞。她伸手抹开镜子上的水雾,仔细端详:眉毛秀气,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算不上惊艳,却很耐看。不是那种夺目的第一眼美女,却是越看越有味道的清秀类型。
“啧,”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明明长得也不赖嘛,也不知道最后会便宜了哪个没品位的大猪蹄子……”语气里带着点自怜自艾,又有点少女式的幻想。
水流声中,咕噜一声从她肚子里冒出来。曾珂立刻垮下肩膀,脸几乎要埋进蒸汽里。“好饿……”她哀嚎一声,“真的好想吃一碗厚厚的、油亮亮的扣肉啊!肥瘦相间,入口即化……还有那酱汁浓郁、炖得软烂脱骨的红烧猪蹄……再来两根酥烂入味的酱排骨……” 光是想象,口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口腔里疯狂分泌,强烈的饥饿感汹涌而来。
“哎,算了吧……”念头一闪而过,又被残酷的现实压了下去。她擦干头发,动作带着几分烦躁,“那个张总,死得不明不白,他老婆孩子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这事还得花钱请人去查……哪有钱吃香喝辣啊……” 镜子里的少女愁眉苦脸。其实说实话,父母当年的保险金加上爷爷奶奶留下的房产遗产,对普通人来说并不是个小数目。可架不住她的“慈善”摊子越铺越大——流连世间的孤魂野鬼越聚越多,每个心里都揣着个未解的心结,一份未完成的心愿。这些事单靠一个普通人太难查清,最终只能找到特定的消息掮客。想想每次那人带着暧昧眼神看她时,嘴里报出的天文数字,曾珂就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脑壳疼得厉害。
一个危险的念头鬼使神差地冒出来:“要不……我去追他?成了他女朋友,他总不能还好意思跟我算钱吧?枕边风一吹……” 这想法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不行不行不行!”她猛地甩头,湿漉漉的短发水珠飞溅,仿佛要把这“卑鄙无耻”的念头甩出去,“为了省钱就出卖色相?曾珂你有点出息行不行?!王茜当年不就是贪图那渣男冒充富二代的身份才吃了大亏吗?你也要往火坑里跳?丢人不丢人!”
她草草擦干身体,换上洗得发白的旧睡衣,把自己摔进单人小床里。就在眼皮子快要阖上之际,她猛地想起——顾客戴过的那堆特制检测手环还在前台充电呢!
“真是操不完的心!”她认命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再次打开房门。
门外,开会的场景暂停了。众鬼都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她。眼神带着询问,还有一丝被训话后的谨慎。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曾珂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点,走过去拔掉手环的充电线,“我就是把这玩意儿拿进来充电。”
“哦哦,好。”众鬼明显松了口气,纷纷点头,几个机灵的还咧嘴露出僵硬的微笑(如果能称得上微笑的话),仿佛在说“老板娘您忙,您不骂鬼就是好老板”。
就在这时,那个脸上有“血迹”的小鬼头——小伟,突然从人堆里蹦出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小珂姐姐老板娘!”——这是他独有的、混合了亲近和尊敬的特殊称呼。
已经走到门边的曾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怎么了,小伟?”
小孩子的执着和好奇心是不分阴阳两界的。小伟扑闪着那双过于清澈的“大眼”(忽略满脸的“血污”),非常认真地追问:“你还没告诉我呢!牛马到底是怎么叫的啊?”
这个问题像个小石子,重新投进了鬼群这个小小的意识池塘,大家都安静下来。曾珂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调皮。
“哦,这个啊……”她拉长了语调,看着小伟充满求知欲的脸。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推开房门。就在房门即将合拢的一刹那,她对着门缝,用不大不小、清晰得足以让门外所有鬼影都能听见的音量,轻轻送出来两个字,语气干脆利落:
“收到。”
“砰。”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门外的鬼屋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鬼——王茜、校服女孩、暴躁大叔、花布衫婆婆……几十双“眼睛”先是呆滞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极其缓慢地,转移了焦点,不约而同地、意味深长地投向了同一个目标——
——那位刚刚被训斥过、并因为过于老实而第一个学会回答“收到”的张总身上。
张总被盯得浑身发毛,他那条好不容易塞回去的长舌头,又差点因为过分紧张而滑出来一点。他脸色青中透红(如果鬼还能脸红的话),恼羞成怒,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看我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我堂堂一个总!生前管着几百号人!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生意的大老板!怎么可能是‘牛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而,在众鬼沉默的、略带戏谑的注视下,他那句底气不足的辩驳,显得特别……响亮。
“张总!”王茜带着笑意,却又故意板起脸提醒,“您又把舌头露出来吹风了!收好!”
身体本能快过思想。张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利索地把那不安分的道具塞回嘴里,嘴里极其顺畅地、习惯性地回应道:
“收到!”
这声无比标准的“收到”在寂静的大厅里,余音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