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耶律安庆再未踏足后山,甚至连紫霄宫前的广场也去得少了,大多时间只是留在驿馆院落中,或是翻阅那几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杂记,或是对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默默出神,反复回味、推演那夜在藏经阁的每一个细节,以及那位神秘老道所说的每一句话。
斡鲁朵和张翰儒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沉默,却只当她是因法会临近而心生期待或紧张,并未深究。
终于,真武法会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天还未亮,整个紫霄镇乃至武当山前山,便已彻底苏醒。人声鼎沸,钟鼓齐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躁动。无数香客、游人、武林人士,如同潮水般,沿着各条山道,向着紫霄宫前的巨大广场汇聚。
耶律安庆依旧穿着那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在斡鲁朵和两名侍卫的护卫下,随着人流登上山去。张翰儒年纪大了,受不得这般拥挤,便留在了驿馆。
广场之上,已是人山人海。正中的法坛披红挂彩,庄严肃穆。坛下,早已划分好了区域。最前方是各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持有请柬的贵宾席位,其后是寻常武林同道聚集区,再往后,才是众多香客与看热闹的百姓。
凭借着南院大王的公文,耶律安庆被引到了贵宾区域靠前的位置落座。这里视野极佳,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法坛。左右皆是些气度不凡之人,有僧有道,有老有少,彼此间或颔首致意,或低声交谈,目光流转间,俱是精光内蕴,显然皆非庸手。耶律安庆这般年轻的“公子哥”混迹其中,不免引来些许好奇的打量,但她神色自若,坦然受之,倒也让一些本想探究的人收回了目光。
辰时正,吉时已到。只听得三声悠长宏亮的钟响过后,紫霄宫正门大开,一队身着隆重法衣的武当弟子鱼贯而出,分列法坛两侧。紧接着,武当派掌门冲和道长,在数位气息沉凝、显然是派中长老的道人簇拥下,缓步登坛。
冲和道长年约七旬,面容清癯,长须雪白,头戴紫金冠,身着八卦法衣,手持拂尘,步履从容,眼神温润平和,却又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宗师气度。他甫一出现,原本喧闹无比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他一身。
“福生无量天尊。”冲和道长立于坛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显露出精深的内功修为,“今日乃我真武祖师诞辰,蒙天下同道、四方善信不弃,齐聚武当,共襄盛举,贫道与武当上下,不胜感激……”
他声音平和,宣讲道法,阐述武当立派之基,强调修身养性、侠义为本的道理。所言无非是些劝人向善、持身守正的道理,与那日在古松下讲经的中年道长所言大同小异,只是更为精炼,气度更为恢弘。
耶律安庆安静地听着,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这些大道理,她听得多了,也见得多了其背后的虚伪。她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冲和道长以及他身后那几位长老的身上,仔细观察他们的举止、气息,试图窥探武当武学在他们身上的体现。
讲经说法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随后,便是众所期待的武当弟子演武环节。
只见数十名精心挑选的武当弟子,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精神抖擞地步入广场中央,排开阵势。先是基础拳法的集体演练,动作整齐划一,劲力吞吐间,隐现风雷之声,显示出扎实无比的根基。随后是剑阵表演,剑光霍霍,如雪纷飞,进退有序,攻防兼备,看得人眼花缭乱,引来阵阵喝彩。
这些演武,场面宏大,观赏性极强,也充分展示了武当派弟子良好的素养和雄厚的实力。但在耶律安庆这等眼光毒辣之人看来,终究是表演性质居多,并未展现出真正压箱底的精髓。
她耐着性子看着,心中那份因为藏经阁挫败而压抑下去的躁动,又开始隐隐抬头。
演武结束,冲和道长再次起身,含笑道:“武学之道,贵在交流切磋,取长补短。接下来,便请各位武林俊杰,不拘门派,不论辈分,可上场一试身手,点到为止,以武会友。”
这才是法会真正的重头戏,也是无数年轻武者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话音刚落,便有人按捺不住,飞身跃入场中。起初还是一些小门小派的弟子,或是一些江湖散人,武功路数各异,打得也算热闹,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但真正有分量的人物,都还在观望。
耶律安庆的目光扫过贵宾席,看到了点苍、华山、嵩山、丐帮等大派弟子,个个跃跃欲试,却都沉得住气。她也看到了那个曾在山道上有一面之缘的油滑散人贾空空,他不知何时也混到了靠前的位置,正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场中比斗,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上场之人的武功渐渐高了起来。一位嵩山派的俗家弟子以凌厉的“嵩阳掌”连败三人,一位丐帮的六袋弟子凭借刚猛的“降龙掌法”引得满场喝彩。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久闻武当太极剑法以柔克刚,天下无双,不知哪位师兄肯下场指点在下几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袍、面色白皙、手持一柄狭长弯刀的青年,轻飘飘地落入场中。他衣饰华贵,不似中原人士,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
“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有人低声惊呼。
场中气氛顿时为之一紧。西夏与宋国连年征战,其麾下“一品堂”网罗武林高手,专行刺探、破坏之事,与中原武林素来不睦。此人此时下场,指名挑战武当绝学,其意不善。
一名武当弟子按捺不住,提剑下场:“武当玉磬子,领教阁下高招!”
两人互通姓名,立刻战在一处。那西夏武士刀法诡异刁钻,速度极快,刀光如同毒蛇吐信,专攻玉磬子周身要害。玉磬子谨守太极剑理,剑光圆转,守得密不透风,将对方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玉磬子守得颇为吃力,完全被对方的快刀压制,只能被动防守,鲜有还手之力。那西夏武士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刀势越发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