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丁广沉声。
吴达皱眉:“都给我少说两句!”
营房里终于恢复安静。
……
宣威郡的雪下得断断续续,停了几天,又下,再停,又下。新兵们未下雪的日子继续训练,下雪的日子就窝在营房里,间或有几个不怕冷的人在室外玩雪,可玩不了一刻钟便又缩回了营房。
郡尉府的军士来了一茬又一茬,终于有一日军士来后,小吏瞧着个锣鼓在营房和校场间穿梭,说西北军大胜,今日给宣威大营加餐,多做一道羹。
这日雪霁,日光暖洋洋的,照在雪地上,白得要闪瞎人眼。
崔赢兴高采烈地和同伍去领了羹和饭回来,狼吞虎咽地先尝了有肉味的羹,羹暖洋洋的,入肚后胸腹都跟着温暖起来,舒服得他在雪地上打滚。
韩云得了郡尉府的消息赶到营房时看到的就是打滚的崔赢,嘴巴讨人嫌的少年郎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滚得发间衣间都是雪粒。
他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微垂着头看着他。
面前忽然出现这么大一张人脸,崔赢吓了一跳,意识到是谁后,他笑:“韩师怎么下雪天出门?”
“还能是干什么,来看看你死了没?”
“这不没死嘛。”他在地上翻滚一遭,又爬起来,嬉笑着:“今日有羹,韩师去尝了吗?”
“炊卒早早便送到我营房了,我觉着味道还不错。”说到这他看了看周围:“你们营房是哪个,我有话要和你说。”
崔赢摇摇头:“韩师便在这说吧,等会儿我们还要去巡逻呢。”
他们也算是赶在了好时候,没有在下雪的夜里巡逻,听说隔壁曲在雪夜巡逻时冻死了好几个。
“我听说要在年关前送一批人去西北军去。”
“年关,那不是没有多久了吗?”今天是腊月初几来着?
“这个送一批,是在年关前到达西北军,按照雪天行进速度,如果当真要去,便是这两日出发了。”
崔赢站在原地,有些怔愣。
“那一批人里,不会有我吧?”
韩云缓缓地点头:“郡尉大人定下来的名单,无人能改变他的决定,我听说后便来寻你,这里有一件我不要的缊袍,我赠予你。”
这时崔赢才发现他背上背着一个包袱,那包袱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他把包袱解下来,然后递给了崔赢:“好好活着,顺利到达西北军,人这一世,活着是最重要的。”
见他不伸手,韩云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一瘸一拐飞速地逃走了。
包袱落到他怀里,开了些口,里面是一件略微有些发旧的缊袍和好几双鞋,有鞮、屐,还有配套的袜——
再抬头去看,韩师已没了影儿,崔赢把包袱系在身上,在白得刺眼的雪地里梭巡,终于在不远处的地上看到了摔在地上的韩云。
他跌倒在木桩边,一身褐色衣裳几乎要和木桩融为一体。
崔赢深一脚浅一脚小跑过去,把他从泥土和雪的融合物里扛起。
老头大概摔得不轻,被扛起来的时候还叫唤了两声疼,尖声道:“你谁!竟敢——”
“是我啊韩师。”崔赢把他扛在肩上:“韩师来一趟不容易,给我送东西也极好,我便打算把韩师送回去。”
“谁要你送!放我下来!这样多不体面!”
“韩师把脸遮上,便没人会发现了!”
“竹竿小子!这营里谁不认识我,你放我下来,我要自个儿回去!你个给人添堵的,巡逻去吧你!”说着他像一头要被扛去屠宰的野猪一样疯狂挣扎了起来,还使上了手上的功夫,去掐崔赢的脖子。
这招成功让崔赢歪了歪脖子,然后把他放了下来。
“韩师可真不会享受,我这可是人肉步舆!几步路便把你扛回去了。”
“谁要你人肉步舆!我是公乘,我是兵,我才不坐步舆,而且我也不能坐,这违反礼制,你小子可莫要害我,便叫我自己走回去,我有手有脚,又不是不能走。”
“可你走得太慢了。”
“我知道你小子嫌弃我是瘸子走得慢,但是我走得慢又怎么了,我又没碍着你,我有的是时间,我总能走到的,你且去做你自己的事情,莫要管我。”说到这他甩开崔赢扶着他胳膊的手,一瘸一拐地往自己营房的方向走。
雪白的地里,他的身影小小的、起起伏伏的,看着也不是很稳,路上还扶了一次旁边的木桩。
崔赢目送他走出十步路,才叹了口气,收紧包袱,往自己营房而去。
如此雪天,若要去西北,那才是一场艰难的挑战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