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应该坐在四姨太的左侧位置上,但是席老爷铁了心要在院里当一次昏君,不顾他人目光,在自己身旁添了个小凳招呼孟鄢坐过去。
一旁的大夫人脸色几乎挂不住了,席老爷子自己过完了瘾,然而遭人非议的却是孟鄢,他抵抗不了,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坐在了那块小凳上。
席老爷握着他的手,皮肉细腻,柔若无骨,捏在手中把玩。孟鄢微微垂着头,这个位置将餐桌上的所有人一览无遗,大家神色各异,众人的目光聚在自己身上,或好奇,或鄙夷,孟鄢都当看不见。
不过他偷偷扫了一眼,发现三姨太那个位置还是空着的。
正在他疑惑之际,厅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下人恭敬的问好声。席老爷闻声望向门口,嘴上笑骂着“那个混账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眼里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与期盼。
只见三姨太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柔又欣喜的笑容,而她身后,跟着一名个子极高的年轻男子。
孟鄢此时忽然明白,三姨太原来是去迎接自己的儿子去了。
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就是席家二少爷,他快步走来,裹挟着一阵微风便闯入众人的视野里。身上还沾染着桂花香气,驱散了院里腐朽陈旧的木头味。孟鄢嗅到香味才抬起头,发现庭院里的桂花开得正盛。
同时,他也清晰地瞧见了这位二少爷的模样。
他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位二少爷,而对方也触及到了孟鄢的目光,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
原来这个席家二少爷就是昨天在醉仙楼为自己解围的那个人!
昨日尚且不敢过多打量这位恩人,而如今却迫不得已看得仔细。
此人换了身打扮,穿着剪裁合体的西洋学生服——白衬衫、黑西裤,外面套着件灰色马甲,与满屋子的长衫旗袍格格不入。他面容俊美,鼻梁高挺,唇形饱满,眉宇间还残存着一丝未脱的少年气,但眼神明亮锐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亮丽新奇的劲,在这灰败的宅院里,席二少鲜活得晃眼。
“爹,我回来了!”席二少的震惊转瞬即逝,见到席老爷,便嗓音洪亮地喊道,笑容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小犊子!才知道回来!”席老爷让他坐下,“给乐言上壶酒,今日我们好好喝一杯!”
原来他叫席乐言,孟鄢终于得知了他的名字。
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席乐言的目光环视过在场众人,都是那样礼貌又体面的模样。唯独经过在父亲身旁的孟鄢时,像是被烫到般飞速移开,只留下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有些厌恶的余光。
席乐言进家门之前便得知了父亲纳了位男姨太,只是没想到,这个叫孟鄢男姨太竟然是昨天自己出手相助的人。
孟鄢的容貌清丽,身形单薄,席乐言虽然不齿其人,但却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好看。昨日他在醉仙楼里就见到了对方脆弱不堪的模样,羸弱又漂亮,尤其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是两汪湖泊,眼下更是巧妙地长了两颗对称的小痣。
孟鄢捕捉到了席二少的目光,但事已至此,他也来不及在乎对方怎么想了,只是垂着头慢条斯理地吃饭,这顿晚宴相当丰盛,孟鄢沾了二少爷的光才吃上的。
席乐言还是年纪太小,什么事都表露在外,席老爷也发觉席乐言故意冷落孟鄢,便主动道:“乐言,还没向你五姨娘问好。”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一片寂静。席乐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这新进门的五姨太横竖不满意。席乐言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咽下嘴里的饭菜,又仰头灌了杯茶顺下去,才来到孟鄢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孟鄢抬眼瞟了他一瞬就顿时移开了目光,对方倒是垂着眼眸,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里闪过一瞬不耐和鄙夷。
“五……姨娘好。”
席乐言对着孟鄢这个男人喊姨娘的时候仿佛含了块烙铁在嘴里,还差点咬到了舌头,三四个字让他说得磕磕绊绊。
对方开了口,孟鄢就不能继续沉默不言,他有些犹豫地抬起头,一瞬间和席乐言的目光相接。
席乐言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男子,忽然间所有的不满都梗在了胸膛。
明明是和昨日一样的目光。
父亲最高兴,在场的人也都是漠不关心或者看戏的模样,只有孟鄢,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似乎自己哭过。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当着这个“五姨太”,席乐言突发奇想,万一他是被迫的呢?
“怎么二少爷在国外待了两年,回来连中文都不会说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四姨太忽然开口,打散了席乐言的念头,她颇有些玩味地挑起眉毛:“还是说没见过男人当姨太啊!”
这话顿时戳破了席乐言内心的想法,而府里一直维持着那种微妙的氛围也被四姨太的话打了个稀巴烂。
眼见席老爷脸色逐渐阴沉,又是关乎自己儿子的事三姨太脾气再好也坐不住了,有些为难地打圆场,勉强笑道:“云衫,你又说笑。”
原来四姨太叫云衫,孟鄢在心里说道。他看着四姨太大笑不止,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最后拿手绢揩去。
“行了,有点规矩!”席老爷冷声呵斥,顿时桌上人人都噤了声,不过四姨太闭嘴闭得不是很心甘情愿。
这顿饭接下来就在这诡异的气氛里吃完了,孟鄢被下人引着,穿过重重回廊,终于来到了自己的房里,是院子里的一处西厢房。
这位置实在是偏僻,后面就是席家大院的后门,出去便是后院的池塘。
池水波光粼粼,旁边的桂花树散发着幽香。这里对孟鄢来说倒是满意,至少这个位置还能讨个清净。
而且这里的月色很好。
由于没什么遮挡,月光上来时能透过门窗,将屋内照的明亮。
孟鄢洗漱过后便合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这席家有个规矩,老爷在谁房中过夜了,便将门口的金铃摇响,这样整个院里都知道老爷今晚宠幸的是谁。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摇响的应该就是孟鄢的金铃,但是到现在为止也未见到席老爷的身影,别处的铃声也没听到,孟鄢忽然抱有一种侥幸,或许今晚可以躲过呢?
直到夜深他快要昏昏欲睡时,门外被人敲响,孟鄢刚来,院里还没排开人手给他安排丫头,于是自己披上外衣开了门。
门口正是席老爷的人,对方脸上笑意森然:“五姨太,老爷叫您过去”。
孟鄢顿时掐紧了衣角,天幕的月亮倒映在院里的池塘,一只蜻蜓点在水面,将其打碎成阵阵涟漪。
这一遭终究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