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问的什么问题,”杜承昱以为席乐言疯了开始口出狂言,不过看着对方有些苦恼的模样,顿时恍然大悟,震惊道:“你爹娶了个男姨太?!”
这一声引得邻座侧目,吼的席乐言无地自容,只好捂着眼睛,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了不得!”杜承昱咂舌,“老爷子比你这留洋回来的还要新派!”
席乐言木着脸道:“西洋教会视同性恋爱为异端,要上火刑柱的。”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困惑,“这不重要,我只是不明白,我爹看上他的脸也就算了,可那人正当盛年,怎么甘心……”
“席二少爷!”杜承昱打断他的话,哭笑不得,“你席家泼天的富贵,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沾点边?别说能进门当主子了,哪怕是条狗也有人抢着当!你我自幼锦衣玉食,自然把脸面尊严看得比天重。可对有些人来说,能吃饱穿暖、不受欺凌,比什么虚名都实在。”
这话说得在理,席乐言忽然想起那日在醉仙楼时,孟鄢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的侮辱,对方倔强无助的神情他都看在眼里。
“诶呦喂,人家都无所谓,你替他不甘心个什么劲?”杜承昱上下打量他一番,实在是理解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了那位‘男姨娘’,在这儿爱而不得呢!”
“咳——!”席乐言一口茶呛在喉间,咳得满面通红,好半晌才缓过气来,“你别胡说!”
“行行行,不说这个。”杜承昱见他反应激烈,给他倒了杯水顺气,心道此人对断袖之癖真是厌恶至极。
“不过我劝你少管闲事,”杜承昱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你前阵子游行入狱,虽被你哥保出来,但你爹心里怎么会没数?他眼下不提,是给你留着颜面。你刚回国,还是安分些为好。席乐言,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把你当兄弟才好心劝你。”
见席乐言神色微动,杜承昱压低了声音:“你们兄弟二人关系不错,我无意挑拨。但有一事我需得告诉你,前几日我偶然听闻,你大哥以席家名义,在丰瑞贷了五万现洋。如今家里生意多由他经手,你久不在国内自然无妨,如今既已回来……即便不为你自己,也该为三姨娘多做打算。”
席乐言看向杜承昱,神色怔然,手中的茶杯顿时有些发烫。
“我知你心怀理想,看不上这些俗事。”杜承昱叹道:“可席家不止你一个儿子。你们兄弟感情好,但大夫人与你母亲之间却不是如此。同样都是席家的儿女,有些东西,你不争便是亲手将你母亲的保障让与他人。”
杜承昱字字珠玑,如冰锥坠地。
席乐言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思也随之沉了下去。
杜承昱见状没再多说,只是换了个话题问道:“就算不管家里的事,你如今回来也不是要找个事做?准备去哪?实在不行我家银行正好缺个经理,来我这捡个闲职当当,也不耽误你的运动大业。”
“我一个学医的去银行当花瓶么?”席乐言垂下目光,“我爹说给我找好了,在华侨医院当外科医生。”
“花瓶我自有人选,你这块头在门口当石狮子还差不多——不过席老爷子对你够上心的了,你不愿意忙家里事他就支持你学你自己的,这华侨医院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这里面老爷子估计托了不少关系。”
席乐言心知肚明,所以默不作声。
他愈发觉得自己根本离不开家里的托举,连自己的那自认为“与众不同”的梦想,也需要父母一步步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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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鄢回到西厢房时,发觉这里有些变化。
屋内窗明几净,昨日还蒙尘的桌案此刻光可鉴人。孟鄢走进去才发现房间多了一个小姑娘,瞧着年纪不过十五岁,见他回来,匆匆忙忙地扔下手中的抹布,来到孟鄢面前行礼,声音脆生生的:“五姨太好,我叫月牙,老爷安排我来伺候您,打今儿起我就是您的丫鬟。”
“你快起来,”孟鄢连忙扶她站起,瞧她脸上还是圆嘟嘟的,估计也是被自小被买进来的,他目光流露出些许可怜,“我这里没什么事,以后你忙自己的就行。”
“伺候您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呀。”月牙摇头,眼神认真。
孟鄢知多说无益,只温声道:“辛苦你了,先去歇会儿吧。”
其实这丫头做事很麻利,孟鄢不在的时间里,将房间打扫的焕然一新,他昨日刚住进来,不到半天又被叫到了老爷房中,来不及收拾,这老屋子里积了一层灰尘,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
他环顾四周,这间昨日还死寂空荡的房间如今多了一丝人气儿。然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琴案时,他呼吸一窒,身上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琴呢?
孟鄢当即在房间里寻找起来,可未见其踪影,他呆立在原地,浑身惊起了冷汗。
琴在人在,什么都可以丢,只有这张琴不行,这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是他活在这个世上的念想,犹如一根紧绷的弦,支撑着他的生命。
“主子,您找什么?”月牙见他脸色煞白,慌忙问道。
“一张琴!”孟鄢抓住她的肩膀,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琴尾刻着‘桐生’二字,你见过没有?”
“您别急!”月牙扶住他,快步走到墙边矮柜前,掀开上面覆盖的绒布,“我看它贵重,怕落了灰,就仔细收在这里了。”
长琴安然静卧在上面,孟鄢悬着的心重重落下,他摩挲着琴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五姨太可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