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唇抿成直线,明艳大气的眉眼深蹙,眼神凌然锋锐,她忍不住握拳,侧拳往墙上砸。
单看目前,她的“善举义行”不足以支撑她在竞选演讲上自吹自擂。
其他候选人都是二年级的,他们比她多在校一年,贡献、付出和人气的积累都胜她一筹。
轰轰烈烈能解细水长流。
当务之急,尹知未需要一个轰动的事件来拉好感和信誉,这事件能引起全校的广泛关注,由她迎刃解决。
深思熟虑了好些天,全是不成气候的点子。
她荒唐到,发消息给管家冯时:【冯叔,雇佣恐怖分子闯学校要花多少钱?不是动真格,陪我演一场戏就行,演我挺身而出保护同学。】
手机一震,李一晴发来消息:【未未,我在Harmony Hall,这边有黑松露鹅肝煲仔饭哎!速来速来!】
回了句“来啦”,仅一转身,尹知未游刃有余地戴上笑面,从三楼跑下一楼,跑出教学楼。
尹知未前脚离开,后脚,教学楼窗边出现一道悠闲的身影。
少男撑着手肘伏在窗前,指尖敲窗台打节拍,俯视楼下,散漫哼唱旋律。
直到尹知未出现在他的视野,旋律中断一瞬。
他唇角轻勾,眼里含着兴味继续低哼。
*
那段录音被广播站站长婉拒,理由是曲风小众。
土就土吧,还是播点大众的不惹口舌,别太特立独行把白胡子老校长惊得喝水呛住了。
曲调存在手机里,尹知未没删,偶尔也皱着眉头听几遍,越听越上头,越词穷,反正睡前别听就对了,不然梦里找厕所都那调调当BGM。
投票前一天,一切照旧。
尹知未在图书馆写作业,有同学来请教题目,她声线清朗,和风细雨,等人走后,偷偷在桌底下紧攥拳头,笔尖三不五时便划破草稿纸。
落选已板上钉钉。
高二再当学生会主席就没意义了,和尹温书打平,等于她尹知未输了。
心情不虞,学习效率因此变低,尹知未一般在放学前就能完成作业,那天拖拖拉拉到了放学铃响还剩大半。
她给司机发消息:【八点再来接我。】
不甘淤堵在胸口,喉咙里仿佛有疙瘩不上不下地卡着,尹知未翻出和冯时的聊天页面,对话停在冯时的那句:【小姐,请您三思而后行。】
【冯叔,帮我安排吧,不要告诉我妈……】
打字未完,尹知未听见一名同学风风火火冲进图书馆:“有人要跳、跳、跳楼!”
气氛登时像水里滴入一滴热油滋啦炸沸!
人类的本性逃不离凑热闹吃瓜,学生书来不及合上,笔一丢,满图书馆都是椅子腿磨地面的锐鸣。
“谁跳楼啊?”有人八卦。
“我没看清脸!”
“男的女的?”
“男的,一年级的,我听救援团队喊他……启修?”
尹知未怔愣,眸子在眼眶灵巧打转,一道电流在她脑内疾速游蹿而后形成一条通路。
“让一让!麻烦大家让一让!”
她与鱼贯而出的同学们挤攘,牢攥手机。
消防队呼啸赶到,救生床准备就绪,尹知未争分夺秒突破人群奔向启修所在的那栋楼。
维持纪律的老师揽住她:“哎!同学,你不能上去!这个节骨眼上你别添乱!”
“老师,我有办法劝他下来!”尹知未掷地有声,她显出超越年龄的淡定与成熟,恳求道,“老师,能不能让我上去试试?请您相信我!”
*
顶层的风放大了暮秋的凉意,尹知未的百褶裙抖得猎猎作响,寒气吸入鼻腔,她咬紧打寒颤的齿关。
攒攒人头后面,启修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势坐在护栏上,长腿垂落在外,西装裤脚被风吹起涟漪。
他脚下悬悬六层楼。
沉默背坐,骨架是少年人特有的轻薄,背影孤凉,他像悬在尘嚣之上的一座孤岛。
科倍思的公子小姐们身娇体贵,容不得一星半点闪失,校方甚至请来了青少年心理学专家和危机谈判顾问。
闹大了。
一群成年人拿着喇叭劝导启修珍惜生命,急得额头遍布冒出来又被冷风几度吹干的汗。
“叔叔,能不能让我对那位同学说几句话?”尹知未来到拿喇叭的专家旁边,言辞恳切,“我知道他在乎什么,我知道他此刻渴望听到什么话。”
“同学,你告诉我,他在乎什么?”心理学专家问,“你告诉我让我来引导他!你还小,你不要干涉。”
启修的父亲不接电话,母亲接听了却迟迟未来,她在电话里面对儿子寻短见的消息只有沉默,启修在校孤家寡人零社交,老师对他也知之甚少。
专家没有了解他的途径,瞎猫碰上死耗子地劝了半天,找不到症结对症下药。
尹知未可谓天降的救命稻草。
“叔叔,他身边的成年人都没给过他肯定,他或许对成年人怀有抵触和排斥。”尹知未争取,“我和他同龄,我们都是学生,他或许对我不戒备,他或许愿意听我说话!”
青少年和家长、和成年人之间的矛盾经久不衰。
这两个群体似乎是天然的对抗体,心理学专家见过上千案例,家长苦口婆心,嘴皮子都磨烂了,敌不过同学随口的一句意思相同的话。
他明白尹知未的话在理。
斟酌着把喇叭递给尹知未,专家用眼神示意所有人提起十二分精神,万一尹知未的话疗不管用,他们即刻启动Plan B。
一段旋律逍遥飘向天际。
尹知未拿喇叭扩音,播放启修那天的哼唱,播了一段后,她开始跟着哼,即兴填词:
“脚步别迟疑别害怕跌宕
哪怕路崎岖哪怕有风浪
握紧手掌的星光
向前跑就能把黑暗点亮”
“我很喜欢你的音乐,你的音乐让我耳目一新!”尹知未字字咬得标准,便于启修听清晰,“这个世界不缺套路化的东西,缺的是创新,音乐也一样!”
“许多天王初出茅庐之时,他们的独特性都不被大众理解,不是吗?能评价你的,不该是老师,不该是家长,而应该是时间!请把你的才华交给时间!”
“这段,不该是你留下的最后一段,那样太可惜了!”尹知未喊声响亮,高举曲调不停的手机,”我喜欢这段旋律,我很希望能听到完整版!非常希望!”
少男偏过了头。
侧颜浸润于浓稠如浆液的晚霞,他肤色霜白,额前的发丝遮盖住他空泛的眼。
静默好半晌的启修终于有了反应。
在场人皆忧喜掺半,不知启修是被打动了,还是无望的鱼儿吐出最后一个泡泡。
“能不能,请你写完这首歌?”尹知未喉咙干哑,声情并茂到喊话的时候腰都压弯了,“能不能……”
“让我做你的第一个粉丝?”
情感充沛,不惜破音。
但愿能说服并感动他。
但愿……更能说服并感动楼下手握投票权的同学。
天穹西沉,夕阳缓慢滑向边缘,赤红的霞光收束,天际一片渐沉的蓝。
他浮在暮色中,楼群如积木般低伏。
白衬衣飞扬在萧瑟秋风中,他仍侧着脸庞,羽睫孤幽地低垂,洇着远离人间烟火的迷茫。
所有人屏息凝神——
只见,启修默然转过身来。
臀部贴着盈盈一握的栏杆转动的动作,吓得众人不敢喘大气。
咔,他鞋尖落地,踩碎了半黄的枯叶。
“同学,谢谢你喜欢我的音乐。”
澄净偏冷的声线,藏一丝她那刻没有觉察的古怪,像不走心地读出既定台词。
“同学,谢谢你。”他逆光挺立,风拂过他不明的神色,“要不是你,我差点就……”
“死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