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死,却做些作死的勾当!不知道今日我不在虎门是去陪新知县逛庙会体察民情了吗?”
祁颂雪倒地又爬起,痛到说话都不利索:“知道,但周荣不知道,所以周荣才会死,小的才能活,这是大人的功绩。”
“一张巧嘴!”
张典史每说一句话,就踢祁颂雪一脚,饶是祁颂雪身子再好,这么来回折腾四五次,也呕出一摊血来。
一旁伏地不敢说话的唐大林看着祁颂雪受伤,顾不得许多就要去扶,祁颂雪冲他摇摇头,然后俯身用袖子将血迹擦干。
自打祁颂雪点明此事是功绩一件之后,张典史明显收住了力道,之后几脚都没多疼,这口血本来也能忍住,但张典史明显是在泄愤,既是泄愤总得有个结果。
见红就是结果,祁颂雪卑贱的态度就是投名状。
祁颂雪伏地叩拜:“张典史,是颂雪操之过急,有刻意争功之嫌,还请大人责罚。”
张典史拂袖:“起来吧,别跪着了。”
祁颂雪起身后仍福着身子跟在张典史身边,谄媚道:“颂雪跟周荣不一样,颂雪受您的庇护,不会死。”
张典史面色缓和:“跟我过来,有事要你做。”
“是。”
唐大林跟着起身,祁颂雪冲他使个眼色,让他不要跟来。
毕竟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两人刚走出去不久,张典史这才问道:“错在何处?”
祁颂雪头更低了,小心翼翼地说:“错在没事先与典史通过气。”
“榆木脑袋!”张典史停住脚步,回身拍了一下祁颂雪的脑袋,“刑讯时的狠厉手段呢?都被狗吃了?一个小小的周荣都处理不干净,白白浪费我一杯酒!”
周荣的死——
一瞬间,祁颂雪便想清楚了其中关窍。
张典史悠悠道:“县丞一系在衙门里折腾太久了,也该换点新人折腾折腾了。”
祁颂雪赔笑,点头,心里却凉飕飕的。
饶是周荣如何坏,祁颂雪本没想直接杀了他,罗织了罪名下了狱,也就够了。
名正言顺的事情,谁也不好背后做些什么。
可现在,周荣这样不明不白的一死,县丞真想要追究,不可能去找张典史,只能拿自己开刀。
实在是麻烦。
“想往上爬,还得够狠,记住这句话。”
张典史说完,往外走去。
真是好为人师啊!张典史!
祁颂雪无奈跟上。
穿过狱厅,右手边是羁侯所,关押的都是还未审问清楚的嫌疑犯,左手边是门房,当值的狱卒衙役都在此处休息。过了门房再往西走,有一处神龛,里面供着两尊雕像,大一些的是狱神皋陶,小一些的是“定律之祖”萧何。
公门之人各有信仰,虎门之人只信仰狱神。
无论如何低贱的出身,他们坚信自己得到了狱神的指引,来到人间渡化犯人,濯清罪恶。
祁颂雪一开始不懂,后来才明白,所谓信仰不过是为了约束己身,顺道求个安慰罢了。
狱卒们日日夜夜对着凶犯,要比凶犯还要凶才能从他们口中撬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各种酷刑加身,狱卒们时刻盯着,血腥气混着焦煳味,神仙来了也扛不住,若是没点信仰傍身,早就身心俱疲比死囚犯死得更快。
刚开始审犯人那几个月祁颂雪吐过无数次,手里多了几条命后更是噩梦缠身,之后她听父亲的话,每天都来神龛拜三拜,就好像真有了狱神庇佑,日子总算能好过些。
而后,祁颂雪得了张典史的赏识,帮着审理了几起要案,地位水涨船高,许多犯人家属想方设法给她递“开枷钱”“送饭钱”“节礼钱”……祈求她网开一面,让手底下的犯人好过一些。
尽管《大鼎律》律法森严,不允许虐囚死囚的情况出现,但律法之外,总有办法。
大多数时候,囚犯的生死皆在狱卒的一念之间。
一时间,权欲熏心。
祁大顺看着女儿拿回来越来越多的银子,还有她日渐飞扬的眉角,便带着她去了土地庙。
土地庙离着虎头牢不远,就在前去县衙的小路上,土地庙大多零落,毕竟这里多用来处置贪官,剥皮揎草。
活剥人皮将人皮制成草袋,所以土地庙又称皮场庙。
这样血腥的地方,平头老百姓哪敢靠前,就连祁大顺这样的老狱卒没事也不愿意过来。
可为了女儿,祁大顺带着供奉十年后再次来到这里。
“元和初年,圣人登基,天下初定,为除内忧,大肆查贪,三司六部各州县无一幸免,各方收缴了白银万万两,咱们县的前任县丞家里的地面都是银子浇灌的,贪墨不知凡几,被处以剥皮极刑。”
祁大顺哑声道:“是我亲手行刑的。”
前任县丞和祁大顺算是同期官,二人关系不错,还一起吃过酒,前任县丞怕其他人下手没轻重,便求了祁大顺来行刑。
活剥人皮的那天,是个秋末,林寒涧肃,手上却是近乎滚烫的血肉,祁大顺每每梦见这个场景,总有几日吃不下饭去。
这件事发生时,祁颂雪方才八岁,并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有一个月家里没沾荤腥,那时候祁颂雪的娘还在,总是骂骂咧咧地将祁大顺赶去门房睡。
原来是因为这个。
祁颂雪聪慧,许多话不必言明。
“爹放心,我来皮场庙也只会是行刑的那个。”
祁大顺叹气:“最好连来都不要来。”
那之后,祁颂雪对狱神更是恭敬。
律法之外,她给自己定了规矩,什么钱该收什么钱不该收,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可做,她心如明镜,无论发生什么都守着自己的规矩,不敢越雷池半步。
好好活着才有一切,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祁颂雪的生存法则。
“拜拜狱神,跟我去无间。”
张典史带着祁颂雪三拜狱神,便往反方向走去。
虎头牢的东边是内监,关的都是重刑犯。
传闻虎头牢内有三重关,一重关是死牢,二重关是水牢,至于三重关——
没人知道在哪里,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