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虽然落魄,但到底没有经历过陈芸儿那些更底层的摸爬滚打,实在谈不上苦。
他觉得吃苦没什么了不起的,是个人就能吃苦,他还觉得做狱卒的只要能忍住恶心,兢兢业业,就跟做买卖没什么两样。
其实不然。
狱卒是跟鬼神打交道的行当,自己不狠,就会变成冤死鬼。
而陈芸儿也从想为自己脱籍变成为自己的孩子谋个良籍。
“总而言之,你娘是为了你好,她既然要教你武功教你用鞭,你学了便是。”祁大顺蹲下身,看着祁颂雪的眼睛认真地说,“现在想来是我当初太天真,害得咱们一家人现在是这样的光景,所以咱们家的所有事情都要听你娘的,明白吗?”
祁颂雪颔首:“是是是,父债子偿,女儿晓得。”
父女二人相视一笑,祁大顺眼里泛着点点泪光。
那眼神里绝不只是悔恨那么简单,还带了些隐忍与决绝,更多的是爱意与不舍。
可能那个时候,陈芸儿就已经成了锦衣卫的暗桩吧。
日头高悬,天已大亮。
想起这些的祁颂雪呆立院中,没敢开口,她垂眸,余光瞥见祁大顺半白的发,有些不忍——
陈芸儿走后,祁大顺一下子苍老不少。
这三年,他因为自己的身体自苦,而祁颂雪非要干狱卒,又在他伤口上撒盐,现如今祁大顺又知她跟“杀母仇人”混在一处,更是如抽肠剖肝,痛到不能言。
到底是自己违反誓言在先,祁颂雪撩起裙摆,跪在地上。
祁大顺连忙扶起祁颂雪:“既然你已经记起来了,就知道该如何做。你随你娘,聪慧果决,我相信你的判断。”
祁颂雪不着痕迹地挣开祁大顺的手,她反问:“若我执意如此?”
这母女两个,一样地犟。
“那爹也有爹的手段。”软的不行,祁大顺就来硬的。
“甚好。”祁颂雪起身,“我知你的苦衷,但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若不能说服彼此,那便各凭本事。”
不等祁大顺回话,祁颂雪紧接着说:“女儿累了,先回屋歇下了。”
任谁来说她冷血无情都无所谓,这世道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她隔着数年的时光,能读懂陈芸儿的挣扎和困顿。
但她不要做下一个陈芸儿,也不要什么好名声,她想要一个自己说了算的人生。
她还想要做一场雪,从清丰县下到上京城,让所有人看到她的来处。
即便希望渺茫,如蚍蜉撼树,但此志不改。
祁颂雪回屋后,祁大顺坐在石凳上,看着大门口的方向怔怔出神。
陈芸儿还在的时候,总喜欢搬一张凳子坐在门口,若没什么要紧事,她能在这里坐个小半天。
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铺子,看看人。
祁大顺不解:“成日里坐在这里看,不觉得无聊吗?”
东林巷来来往往不过这些人,铺子也是一些他们来时就在的老铺子,几年不曾变过,天地风云如何变幻都是天意,与他们也没甚干系。
陈芸儿摇头:“不无聊,很热闹。”
祁大顺替她着急:“可你不愿意同邻里打交道,也就隔壁段家娘子能和你说上两句话,你要真喜欢热闹,多同人交交朋友也好。”
陈芸儿还是摇头:“我干娘说,干我们这一行的,心得硬一点儿,狠一点儿,不然哪天死了都不知道。”
“但我觉得,这段话还有一半。”陈芸儿侧目,“大顺,你不觉得远离他们,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事情吗?远离我们就能远离这些血肉纷争,就算我们死了,也不会有几个人为我们伤怀,不是很好吗?”
那眼神太过悲伤,祁大顺不忍细看。
其实仔细想来,这句话还有另一个方向的解法——
不爱就不痛,带着恨意,也许分离就不会那么难过。
若今日是他们父女两人此生最后的对话,这样激烈的收场,总好过温馨和睦互道一声辛苦。
“我真是白养你这个女儿!”祁大顺自顾自喊了一句,紧接着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拿起锄头挖出院中树下的一坛老酒。
这是陈芸儿死后,祁大顺亲手埋进去的那瓶酒。
这天晚上,祁颂雪梦见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院里吃酒的场景,风尘仆仆的宋清带着上京城的点心盒子赶了回来。
宋清没有做负心汉,阿娘也没死,阿爹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一切都是那么刚好。
尽管祁颂雪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场黄粱梦,却仍流下了两行热泪。
也是这一夜,祁大顺从张典史府邸的后门离开。
路旁杏花照影,头顶朗月疏星。
唯他形孤影孑,步履匆匆。
很多人的命运从此刻开始发生改变,但他们要很久以后才明白究竟是谁拨动了命运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