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传到张岳耳朵里，不过须臾。

张岳立于堂前，一个抬眼，身边的长兴立马抽刀，手起刀落，杀了来报信的小厮。

“既然火烧起来了，就去添把柴吧。”

长兴拱手：“是。”

长兴领命去做，刚要转身，便听得张岳冷冷来了句——

“做事仔细点，现在许多眼睛盯着府里，能说话的一个都不要留。”

一个都不留，那便是今夜参与救火的、追人的所有家丁护卫，全都要死。

不止如此，张岳要烧的不仅是这些新鲜血肉，还有花树下的累累白骨。

而那两个人明显就是冲着这些尸骨来的。

长兴想清楚了一切，脑海中闪过一丝想要逃的念头，很快便压了下去。

他手上的血何止这些，那些白骨里也有他的刀下亡魂，若有一天张岳倒了，自己也是要陪他一起死的。

他没有退路。

“长兴管事，我们来领赏钱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先一步来了后院，脸上还挂着飞灰，眼睛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长兴颔首：“先等等，人齐就发。”

几人兴奋地站到头排，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长兴点了点人头，只差三个人。

那三人他有印象，是厨房的活计，多半趁着府里乱起来，回厨房偷吃去了。

那就先把这些人解决了吧。

长兴抽出长刀，数十位锦衣卫如鬼魅般出现在房顶。家丁护卫们还在讨论着领了赏钱可以做些什么，浑然不觉死期将至。

“这钱我拿回去，我婆娘几天不敢给我脸色的。”

“你个没出息的，不如跟我们几个吃花酒去！小元宝，你呢？”

“我要给我妹妹买羊肉吃，我妹妹还没吃过呢……”

“我看就是你嘴馋。”

……

笑声就这样戛然而止，箭矢破风而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射中了要害，一时间鲜血飞溅。

有几个腿脚快的，连滚带爬往外跑，一声喊叫都还没出口，长兴的刀便已切断了他的气管。

还有没死透的，声声呜咽扰得人心烦，长兴就这样一个个走过去补刀。

最后走到元宝面前。

元宝是年前进的张府，父母死后他怕妹妹被卖去青楼，所以把田产上供给张岳，得了个府里的闲差，保住了自己和妹妹。

看着嘴里不停涌出鲜血的小元宝，长兴语气冰冷：“你是天福元年生人，家住东林巷。”

小元宝挣扎着，愤怒地抓住长兴的袖子，手下人抽刀就要捅他，却被长兴拦下了。

长兴以为小元宝会愤怒，会质问，会不甘心……

却不曾想，小元宝将手里的一块碎玉放在了他的手里。

小元宝气若游丝，只重复着一个字：“妹……妹……”而后重重倒下，合上了双眼。

所有人皆以气绝，那三个在厨房偷吃的家丁的尸体也被叠在了花树下。

这一次，是四十八口人。

长兴将火把仍在了尸体之上，火苗顺着火油蜿蜒起来，火势冲天。

锦衣卫们悄声散去，只留着长兴在收拾残局。

只因他不是锦衣卫，而是张岳的手下，他没有官身，只是张岳手里的一把刀。

所以，跟其他人都不一样，长兴的家就在这里。

火越来越大，模糊了视线。

长兴把玩着手里那块染了血的碎玉，喃喃了一句：“不值钱的破石头。”

可他还是用擦刀的帕子将碎玉擦了个干净。

因为他知道，这是元宝家唯一值钱的东西了，也是他妹妹能活下去的最后倚仗。

还得去趟东林巷。

长兴原是不想的，但张岳没在府里，火场已经收拾干净，他得了闲，又没地方去，家人早死了，就去东林巷逛了逛，顺便在孙嫂子的摊子上吃了碗热乎乎的汤面。

夜里的东林巷可是热闹，众人都在议论宋大人的事情，他也听了一些，权当解闷。

忽然，声音嘈杂起来，他听到新人县令和祁司狱路过的声音，连忙把头别过去，不敢让祁司狱看到自己出现在这里。

等人走后，他连忙起身结账，却发现没带够铜板，孙嫂子摆摆手，她着急收摊。

“你这是最后一碗了，我要去宋大人和祁大人家吃饭，就不收你钱了，日行一善，今日便宜你一回。”

长兴点点头：“多谢孙嫂子。”

“不用谢我，谢知县大人和司狱大人就行。”

孙嫂子风风火火走了，他也跟着往巷子里走去。

路上，长兴看到一个和元宝长得有些相近的女孩，踢着石子走着。

孙嫂子朝她招手：“千金，你也去吃饭？”

千金甜甜一笑：“是啊，祁姐姐喊我来了，说要带我吃羊肉。”

两人就这样并肩去了祁颂雪家，长兴没去打扰，转身翻墙进了元宝家，在树下扔了个小包袱，就离开了。

刚回福利，长兴便被张岳叫了去。

此时的张岳右肩处有个深可见骨的伤痕，血肉翻滚，十分骇人。

“我去拿叫公孙大夫。”

张岳摆摆手：“你来给我上药包扎就好，这点伤，死不了人。就是我今天碰见个怪人，好生气人啊。”

长兴找来伤药，顺着张岳的话问：“是谁？”

“风千秋。”

闻言，长兴动作一顿，立马跪下。

“大人，当初是我亲自给他收的尸，这么些年，在我手下的，绝没活口。”

“你激动什么。”张岳伸手要来扶长兴，却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冷气，“你的狠心，和我一样，我没有不信你的。”

长兴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他不是他。”

张岳颔首：“是啊，但比他要聪明太多，功力也强他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