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嘴一瘪,泪水决堤。
“呜呜呜…我要跟她绝交……呜……她明知道…呜呜…我前男友就是把我当替身,我跟他谈了三年,他喝醉酒喊别人的名字…那就算了…一个男人而已,但徐观鱼怎么可以这样…呜呜呜…她怎么可以这样…我把她当最好的朋友…她又把我当什么…”
车内回荡着晏杏的控诉。
夏明哲轻抚她的后背,抽空看了眼腕表。打卡是赶不上了,索性今天上午不去了。
把晏杏带回家后,他守在床边陪她入睡。实在是累狠了,没多久,她呼吸变得均匀。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见晏杏被吵得皱了皱眉头,夏明哲将手机带出了房间。
轻轻关上门后,手机又响了一声,他随意瞥了眼,看到是徐观鱼发来的消息。
轻车熟路地输入锁屏密码,他点进她们的对话框。
–你现在在哪
–接电话好不好
–我担心你的安全
……
–你去上班了吗
–对不起,今天不能去找你当面道歉了
–我进医院了
夏明哲点开对话框最下方的那张图片,是一张检查单。
眸光微晃,他伸出手指,面不改色地删掉消息记录,只留下前三条。
半分钟后,他走到阳台,打了通电话。
“徐观鱼住院了,肋骨骨折。”
东区医附院。
走廊有忙碌的护士脚步匆匆,交谈声不时穿透房门,传入耳中。
鼻息间的消毒水味很浓,浓到徐观鱼想咳,但只是稍稍动一动这个念头,腰腹侧边就传来钝痛。
连呼吸都尽可能避免,她唯一所做的,是固执地偏头盯着刺目的手机屏幕。
一只修长的手抚上她下颌,发凉的粉白指尖意味不明地摩挲了两下,用轻柔的力道摆正她的脸。
“别看了,夏明哲跟我说了,晏杏睡着了。”
迎着她眸中的坚硬冷酷,赵迎用掌心去贴她温热柔软的面颊。
徐观鱼要躲,他的力道添了几分强硬,双手固定住她的脸。
“不许乱动,骨头不痛吗,嗯?她要是回消息了,我会告诉你的。”
痛,怎么会不痛,动动手指都痛。
可又不够痛,不够压不下心里翻飞的情绪。
那如絮似针,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情绪。
叫她无处可躲,无所遁形。
“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闭了闭眼,嗓音冰冷而虚弱。
赵迎说好,“安心睡,我就在外面守着。”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缓而重地呼出一口气,细细品味难挨的疼痛,徐观鱼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
十二月了,天凉了,树上叶子黄了小半,风一吹,就一片片地往下掉。
她想到晏杏,想到陈梦月,想到赵寻林,想到自己。
青春弃她而去也才短短数十载,她怎么就变成这样。
浑浑噩噩,反复无常,明明下定决心,却又总在犹豫徘徊。
幼时自恃早慧的她不见了,少年时勇敢坚定的她不见了,初入警局时果断敏锐、意气风发、昂扬明艳的她也不见了。
该怪谁?
让她自小活的像个孤儿不是妈妈的错,妈妈是因为她的贪玩才被车撞死的。
让她愧疚难安也不是陈梦月的错,陈梦月自杀的本意并非如此。
让她封闭内心、无依无靠更不是晏杏和赵寻林的错。身为朋友,晏杏从未冷落过她,身为爱人,赵寻林至今也还在爱她。
可事情错成这样,总要有责任人。
是她。
是她的错,全是她的错。
全都怪她。
怪她逃避感情逼垮陈梦月,又识人不清,亲手把她推给恶魔,还疏于关心,让她走投无路。
陈梦月、陈梦月,她的朋友陈梦月,曾经夺走她割腕的刀片,挽救她的生命,陪她走过整个少年岁月的陈梦月。
全世界最好的陈梦月。
却被她这个自诩家人的人,亲手掐断所有气口,绝望到选择在六一儿童节那天溺死自己。
全都怪她。
怪她懦弱卑鄙不敢对赵寻林说出真相。
分明早在四年前就下定决心放弃他,却又贪恋他给的温暖,用钝刀子放他赤诚滚热的动脉血,用虚伪的眼泪腌他的心头肉。
她要如何对他说出口:
你年少时最崇拜的长辈、整个赵家唯一对你好过的亲人,是个表里不一的禽兽。
他霁月风光,他衣冠楚楚,他博学儒雅,他桃李满天下…他逼死了我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
而我要送他进监狱,且大概率找不到证据,所以也做好了送他下地狱的准备。
赵寻林,如果我让你本该璀璨耀眼的名字挂上“杀人犯的丈夫”的前缀,让你走到哪里都被指指点点,你会不会怪罪?
也许你不会,可我舍不得。
我宁愿多年以后,你惊奇地确认我锒铛入狱的消息,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些关于我的琐碎记忆,而后略微感慨,可以留下几滴忆往昔的眼泪,而不会耽误第二天的早饭——也不要你一直爱我,不要你一天比一天爱我——然后失去我。
你何罪至此?
全都怪她。
怪她用心不诚,害晏杏流泪伤心。
明明晏杏与那些杂乱无序的往事全无关系,从始至终只带给她最纯粹的美好。她却年复一年地劝她剪短头发,一次次看着眼前的她,怀念再也见不到的另一个人。
全都怪她……
不知不觉,徐观鱼被沉重的情绪坠入昏暗的深渊,身上的被子变成了铁网,心中那团理不清的麻绳变成了烈火,她是甘愿受罚的囚徒。
窗景不见了,落叶也不见了。火在血管里烧,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她苍白的脸左右摆动,没有血色的手指攥皱了床单。
窗帘飘飞,风吹动发丝,发丝抚摸她沾满泪水的脸颊。
一双沾了零星泥点的黑色皮鞋无声走近,直到膝盖顶住床沿,才停下。
男人克制慌乱粗重的呼吸,俯身弯腰,倾听爱人痛苦的呓语。
“对不起,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