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在病房床头发出规律的滴答滴答声，日光灯调成了夜间的暗档，微弱的光线落在床单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暖黄。

沈振业安静的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整个人脸色比枕头还白。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依旧苦苦皱着，嘴角往下压，不像平常那样端着，但显得很疲惫。

从进屋到现在我没有说一句话，就这么抱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无声的看着他，审视他。

很奇怪，坐在这里的时候，我脑海里小时候的一些生活画面忽然就浮上来了。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瘦，睡觉的时候会打呼，我趁他睡着，偷偷从书房翻出水彩笔，趴在他身旁在他脸上画胡子，一笔一笔、一根一根的画得很认真。

看他睡得沉一时半会没醒，我胆子大气来，于是又在他两边脸颊上各画了一个红圈圈。

画完之后我退远两步看了看，太好笑了，憋的肚子疼，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孩子的笑声尖锐且音量高，爸爸立刻就被我笑醒了，他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摸脸，于是就摸了一手的颜料交错的水彩印。

他愣了一下，起身走到镜子前去照镜子，一看到自己的搞怪样子也笑了出来，但是又马上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气鼓鼓的冲过来要抓我。

我一边笑一边躲，但最后还是被他给像猴子一样提溜着提起来，他用同一支笔给我三下两下画了胡子，又点了两颗红脸蛋。

我们两个对着镜子笑作一团。

那时候家里很热闹，房子不大但人齐，我放学回家喊一声爸爸，他会很快从书房里出来，身上偶尔还带着墨水的味道，笑着冲过来把我抱起来转一圈。

那时候他没有现在这么忙，也没有现在这么远。

后来人慢慢散了。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周末也常常不在。

现在想起来，所谓的转折点其实比我被绑架的时间点还要早。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开会，再后来连问都不用问了，答案都是开会。

妈妈的脸色越来越冷，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的声响。

我起初还会在客厅等他，等到很晚，后来也就不等了。

那间书房的门一关上，他就跟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我走进去过几次，他坐在桌前看文件头也不抬，只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

我自信的说写完了，期待的看着他等他夸奖我，然而他却只是说“去睡吧”。

门就那么关上了。

……

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他枯瘦的样子，心里越来越冷，眼睛却越来越湿。

我每次心里一想到不同时期的爸爸的形象，就觉得很诧异。

他是真的变了吗？还是说一开始就从来没有投入过真心，一切都是装的。

可是一个人可以装成那么真的样子吗？能对女儿投入那么大的假的爱吗？

我一直不断怀念过去，就是因为当时的记忆太过美好，我们的父女关系明明那么好，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对绑匪说的那些话，我到现在还记在脑海里，根本忘不掉。

我知道他后来做了很多事，把那段风波都平息下去了，把离婚的事也压下去了，把我送出国，给我学费，给我生活费，一样没少。

可对一个孩子说出那么严厉的抛弃的话，那种撕裂般的语气是真真切切的。

我知道他那些年不容易，但是他有谈判的筹码，有选择权，他不该抛弃我，但他却选了那个导致一个家庭分崩离析的选择。

我恨他。

我看着他插着氧气管的脸，想起他给我画胡子的样子，想起他把我扛在肩膀上过马路的样子，想起他在书房里低头看文件的样子，想起他最后一次叫我小名时的语气……

所有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张张边角发黄的旧照片，看不清哪一张才是真的。

我想伸手把那张画着胡子的照片抽出来单独收藏，可我无论怎么样都摸不到那张照片，就像是透明了一样，只能让人看着，永远触碰不到。

听着输液瓶滴答滴答流淌着的声音，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回不去了。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还没等我回应就被人推开。

沈明轩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走进来，他脚步很轻，似乎不想打扰我，但当一靠近我，看到我脸上闪烁的泪光，他的表情立刻就有些惊讶，而后变得严肃。

“你……怎么哭了？”沈明轩问。

我没有说话，脸看向一边，抬手擦眼泪。

他刚一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带进来的凉意，抬手从提着的袋子中拿出抽纸递给我。

袋子里面都是一些生活日用品，这些让助理去准备就好了，但是他却似乎要各方面都亲力亲为。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会来。”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一个人默默擦着眼泪。

真是尴尬。

我假装抬头看爸爸输液输得怎么样，表情尽量维持得平静自然，在他面前，我从来不想露出什么脆弱的样子。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他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看我，我就是这副表情看着他。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被任何事情击垮，尤其是这件事。

我停了一拍，淡淡地说：“事情提前办完了，顺路过来看一眼。”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解释？

我应该说关你什么事，或者说我来不来跟你没关系之类的话才对。

我越解释就越像在掩饰，不应该自证的。

我今天从接到电话开始就不对劲，人一乱说话就失了准头，脑子也不清晰了，做事也不理智了。

我懊恼地闭上嘴，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