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她没有停顿,“因为曾经有过联结,所以记住了他们。可你救不了他们,也改变不了神罗,所以……”
“所以你选择不再关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把无用的情感都收起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萨菲罗斯。
她盯着他。
“……不。”十分意外地,萨菲罗斯答复了,但他嗓音很低,低得有些压抑,“已经不会这样了。”
“已经不会,”她换了个角度,“所以曾经会吗?”
萨菲罗斯不答。
有时沉默也是最好的承认,特别是在语境恰当的时候。
“你似乎把我想得太良善。”萨菲罗斯平静道,面容罕见地不带任何情绪。
“因为萨菲本身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但也只有你这么觉得。”他叹了一声,嗓音低沉,“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她很轻地眨了下眼,目光中带有几分不解。
“我并不同情他们,也说不上怜悯。”他淡声说,表情无悲无喜,“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在必要的时候为神罗赴死也自然是特种兵的义务。”
“或许……我确实为他们的死感到过悲伤。”萨菲罗斯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但这样的情绪太过短暂,也毫无意义。习惯之后,舍弃它们……再自然不过。”
他微微侧首,银发垂落:“一个合格的特种兵,本就不该在死亡上停留太久。”
“是这样吗?”
可她心口的位置突然变得好烫,陌生的情绪就像岩浆,从心尖儿的位置溢了出来,裹挟着难以自控的冲动。等她回过神来时,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伸出了手,轻轻揉搓着萨菲罗斯的头。
掌心下的银发柔滑如缎,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神罗的1st僵直身体,一动不动,竖瞳错愕地盯着她露出的一截皓腕。
“……达索琳?”他又一次喊她的名字,可语速更急促,气息更不稳,像倏然加大的疾风暴雨,从空际急速扫落,断断续续,在万钧雷霆下岌岌可危。
“可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习惯不代表能够平静接受。”
“所以不要再自责了,也不要再为此难过了。”
——自责。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并不……
萨菲罗斯很想张口反驳,但当话语递至齿关时,他却迟疑了。
……他有在为那些事情自责和难过吗?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仿佛海天之间掀起狂风骤雨,汹涌的浪涛层涌不绝,就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曾经被他一直牢牢压在心底的、无人在意的思绪,此刻好像都因为她三言两语,被浪花翻卷而起。
战斗对萨菲罗斯而言向来轻而易举。他擅长战斗,但是否喜欢战斗,这一点他并不确定,只知道战斗是他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他并不擅长守护。但有时候除了战斗,他也想探寻自己还能去做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带队执行任务的场景——那是在星球角落的一个荒岛上,如今那里已在地图上无迹可寻。
苍凉的狂风掠过贫瘠的大地,战火的硝烟在空中弥漫,血腥气味四溢。他挡在倒下的几名队员身前,用自己颤抖的手掌握紧刀刃,竭力抵抗迎面劈来的每一道攻击。
——可这换来的只有神罗冷冰冰的话语。
「萨菲罗斯,你不需要这么做。」
只要能够保证任务完成,那些人是死是活,并没有所谓。反正英雄萨菲罗斯不会止步于此。
神罗的人告诉他:「你只需要做一把刀。」
——做一把没有温度、没有羁绊、没有性格、没有欲求的刀。
他想过抗争,却始终没有抗争的目标。无言的反抗在时间的车轮下显得毫无意义。于是他默然接受。
渐渐的,那些被他守护过的人,就如同古树上增长的年轮,一轮又一轮地死去,只有他还立在前方。
孤零零地、又沉默地,立足在最前方。
漠然会取代不忍,麻木足以瓦解灵魂,至于那些曾经他有过的,对于「羁绊」的妄想,也早就随着神罗掀起的战火化作灰烬。
“但我现在确实不关心新兵征募的事务。”萨菲罗斯近乎妥协般低声道,“他们只是一个符号。”
“……”
“淌血的符号。”
从伤疤里渗出来的血,跨越了七年的时间,如今早已凉透。自责与不忍那么多年,也不再有最初那种令人震颤的感觉。
可麻木从来都不代表不痛。
看淡与习惯,从来都只是在结痂的伤口上,再残忍地增加一道新的伤口。
……关于这一点,她一直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