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罗斯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看见眼前的场景时,他久违地恍惚了好一阵。
坚硬的合金墙壁,散发波诡光波的玻璃罐,血迹干涸的手术刀与针管,镶嵌众多锁扣的保险门。
这里是神罗的科学部。
昏暗幽深的实验室如同一个无法挣脱的兽笼,将生物本能的恐惧无限拉长。天花板砖缝处的照明灯漏下了几缕微薄的光,可那光线太过幽微,从黑冷的金属钢板间穿过,落到实验室中央时,连站在那里的人影都照不亮。
「……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传入耳边的声音仿佛被水波模糊,显得有些失真。静滞片刻,前特种兵敛藏起有些失态的表情,循着声音走去,不出所料地看见了个银发及耳的少年。
他知道梦里的人看不见他。
「加斯特博士。」那个银发男孩仰着头,视线穿过他,碧绿的猫瞳里流露出几丝迷茫,「为什么书里的人,从小就有母亲陪伴?」
男孩看向的是一位科学家,深棕色短发,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面相宽厚慈和。宝条上位前,加斯特是科学部的主管。
「因为所有的母亲,都爱着她们的孩子啊。」加斯特像是没看见房间里的来客一样穿过萨菲罗斯,走到男孩面前。
他弯下腰,摸了摸男孩柔软亮泽的银发。
「……爱?」
「是,爱。」
这种爱可以理解为催产素的驱动,可以理解为人类社会母职的规训,可以理解为疗愈自身的投射,也可以理解为,一位女性对于自己怀胎十月、用血肉孕育出的后代的,本能的爱护。但无论如何——
「这种爱会让一个母亲陪伴自己的孩子成长,去容纳后代的所有脆弱、不安、悲伤、绝望,去无条件接纳后代,去抚平孩子的所有痛苦。」
「那我也是吗?」男孩涩然问道,声音有点卡顿,「我也是被我的母亲爱着的吗?」
——我也会有一个,能够无条件接纳我一切,抚慰我所有不安与痛苦的「母亲」吗?
加斯特的话音忽然顿了一下。
站在实验室中央的男孩身形清瘦,骨架还未长开。苍冷的溶液光波如大理石纹,映照在男孩脸上时,显得脆弱而僵冷。
男孩一动不动地仰头望着他,碧瞳纤细美丽,像一只纤巧的猫科动物,眼底只有近乎偏执的求知欲。
「你当然……」不知隔了多久,棕发的科学家才哑声开口,仿佛在压抑着某种颤意,他操控着手掌再次摸了摸男孩的头,「你当然被你的母亲爱着了,萨菲罗斯。」
反光的眼镜片遮挡住男人的眼神,四五岁时的萨菲罗斯看不清加斯特眼底的愧疚。
「……你当然也有会无条件接纳你的母亲了。」加斯特听见自己说。
「……可为什么、为什么母亲不在我身边?」
「……」
男孩得不到答复。
……
尽管得不到答复,但至少男孩有了一个精神寄托。
二十多岁的萨菲罗斯面无表情地跟在男孩身后,看着梦境中场景更迭,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卧室、走廊、训练室、实验室、卧室、走廊、训练室、实验室……
梦中的场景如同一道正在不断碎裂的断桥,每踏出一步后,背后的一切都会被深不见底的漆黑张口吞噬,撕咬成簌簌跌落的几何碎片。
萨菲罗斯看着那个男孩从四岁成长到六岁。穿着科学部工作制服的加斯特在他成长过程中,既充当解惑的教师,又提供微薄的情感支持。
可加斯特终究不是男孩的教师,也不是男孩的父亲或母亲。他只是科学家,而「萨菲罗斯」是实验体,是他的任务对象。
平平无奇的一天,加斯特叛逃了。
——萨菲罗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房间里很黑。
那是一间只有不到十平米的单间,没有透光的窗,唯一能和外界沟通的只有厚重的金属门扉、门上的透明观察窗、以及不时闪烁出猩红光点的监视器。
除了黑以外,这里也很冷。
只穿着一件单薄实验服的银发男孩蜷缩在床上,挨着墙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头垂进膝盖与胸膛之间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萨菲罗斯漫无目的地想,身体倚靠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
——他也知道那个男孩在想什么。
曾经照顾过他的研究员辞职了,对他耐心包容的加斯特也不告而别了,所有人都会走,所有和他有过情感交集的人,都会离开。
只会有一个人是特殊的。
……母亲。
他听见男孩喃喃自语。
母亲。男孩柔软的银发蹭进被空调吹冷的臂弯内,仿佛能通过这样感受到母亲的怀抱,明明身体都冷得在微微发颤。
母亲。喉咙震颤发出的碎响,如同幼兽泣血的哀啼。
——所有人都会走,只有「母亲」会无条件容纳他,陪在他身边,对吗?
加斯特离职后,是宝条接管了萨菲罗斯。脾气古怪的科学家和加斯特的处事方式不同,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要求萨菲罗斯浸泡魔晄。
那是男孩第一次踏进那间实验室。冰冷的培育舱如虫卵般沉睡在幽暗的密封空间里,由于制冷设备吐出的低温冷气,透明的玻璃舱体凝结出水雾,外表散发出不祥的幽冷绿芒。
按照要求,为了避免影响实验数据,第一次浸泡魔晄时,实验体身上的所有衣服都要脱掉,连最隐私的布料都不被允许保留。听见研究员的要求时,银发的男孩僵立原地,仿佛在和什么无声对峙着,抿唇不动的姿态写满抗拒意味。
所有研究员都拿他没办法。
「这样还真是难办。」
笃、笃、笃……
远处响起轻慢的脚步声,昏暗的幽光缓缓勾勒出另一道身形。宝条给人的感觉和加斯特不同,黑发的科学家总是佝偻着肩背,俯低身子藐视人的样子,像一头双爪掐在枯枝上的秃鹫。
「啊……我想起来了,你想见你的母亲?」宝条用奇怪的声调问道。
眼镜片后饶有趣味的眼神,好似能剥开男孩身上的所有衣物,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观测他,好似他是他的私有物一般。
男孩下意识感到反胃。
「……与你无关。」
「你不想知道她是谁吗?」
男孩呼吸微滞。
「萨菲罗斯。」宝条低低地笑道,「配合这次实验,我就给你你“母亲”的照片,怎么样?」
「加斯特在的时候,他可不会给你这样的奖励。」
男人压低嗓音引诱,如同毒蛇阴冷湿滑的低语。
……
身体完全浸泡进水里后,研究员们关上了培养舱前的铁门,只留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噬啮着他。
魔晄包裹肌肤,撕咬出剧烈的疼痛。溶液怪异的重力和浮力让人丧失对四肢的掌控感,在那浸泡魔晄的短短几十分钟里,男孩反复体会到了加斯特在时他从未体验过的恐慌、剧痛、绝望。
……母亲。
他有尝试呼救,被跑得发白的手指用力抓上玻璃内壁,窒息的水液随着呼救灌进喉咙。
母亲。
——只有母亲会无条件接纳后代,容纳并抚平孩子的所有不安。
妈妈!
嘟、嘟……
只有机械仪器运作的嗡鸣声,在残忍地回应着他。
……
视野模糊发晃,刺耳的嗡鸣响彻大脑,他想他可能短暂地陷进了昏迷。
重新被人从水里解救出来时,男孩的身体惨白而冰冷,面容没有半分血色。湿漉漉的浅色溶液顺着发丝淌到颈间,男孩的肤色白得透明。
他依稀听见有人在说话。
「……哦呀?是魔晄的浓度没有调试好吗?真是意外的发现。」
妈妈……
他试图睁眼,喉咙中溢出破碎的喘息。
「既然如此,」宝条低笑着说,「多抽取一些样本吧。注意,可别伤害到我宝贵的实验品。」
尖锐的针尖抵进手臂的那一刻,男孩终于睁开双眼。锐利的猫瞳应激般收窄成竖线,他猛地抽回手,鲜红的血液沿着手臂肌肉的纹路往下滑。仿佛没有感受痛觉一眼,他冷冷地盯向宝条。
狭长的竖瞳仿佛冰冷的晶石裂出细缝,早早凸显出妖异的非人感,摆满了拒不配合的姿态。
他记得宝条许诺了什么。
接收到男孩目光,宝条微微歪头,似是不解。旁边的研究员动作僵在原地,一手拿着针筒,却怎么也不敢贸然抓住男孩手臂。
半晌,宝条才想起什么,轻慢地耸了耸肩:「生物幼年对母亲的孺慕之情,呵呵,还真是一种脆弱又无聊的感情,不过嘛——」
厚重的嘴唇倏尔一弯,无端显出几分恶劣的趣味。宝条居高临下地盯着男孩,仿佛想到了什么趣事,无法自控地低笑起来。
宝条:「偶尔我也乐于看见一些奇妙的变量。」
「……别废话。」年幼的掠食者冷漠地盯着科学家,如同野兽震慑般压低嗓音,「你答应过的。」
「啊……当然,我答应过你,呵呵呵……」宝条笑得连肩膀都忍不住颤动,眼角渗出泪来。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被随意地夹在男人乱糟糟的钱包夹页里,边缘褶皱,表面还有被钥匙划出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没被爱惜。
男孩注视宝条半晌,眸中倒映出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在那一刹,仿佛意识到什么,男孩的竖瞳倏然扩张开来。
照片被递到了男孩身前,他感到自己用冰凉的手指夹住照片。
「这就是你的母亲。」
视线不受控地往下移,像被蛊惑了一般黏在照片上。画面中间的女性长得清冷美丽,有一头高高扎起的棕色长发,琥珀色眼眸,笑容知性大方。
「她的名字是……杰诺瓦。」
……
我的母亲,叫杰诺瓦。
……
我是有妈妈的,我的妈妈长得很漂亮。
加斯特博士说过,我的妈妈也爱着我。
……
房间依然很冷。
男孩的生活依旧规律得枯燥,卧室、走廊、训练室、实验室、卧室、走廊、训练室、实验室……
培育舱内依然很暗。
每隔一段时间,宝条都会要求他浸泡魔晄。根据他的不同表现,科学家们反复调整魔晄浓度,力求最大化实验体的价值。
尖锐的枕头刺进血管时,那种感觉依然很痛。
“……”
但没关系。
没关系的。
我……有妈妈了。
只要能找到她,只要能回到她身边,我就能拥有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我、不会背弃我的港湾了——
男孩渐渐长成少年,及耳的银发垂落到锁骨。他用力地捏着那张棕发女性的照片,将自己柔软的脸小心翼翼地贴到她的脸上。
——但是……
梦中的另一个「萨菲罗斯」无悲无喜,近乎漠然地旁观着幼年时的自己成长,仿佛那个脆弱的少年与他毫无关联。
——但是,梦该醒的。
母亲“爱”他。可母亲一天也没陪伴过他。杰诺瓦被生物猎食的本能操控,悲哀地沉沦在基因控制的循环里。而露克莱西亚自他出生后,直到平行世界收束的今天,都完全没有见过他。
他也见过,其他人的母亲是怎么样。有些母亲从怀孕时就把孩子当作实验体,有些母亲会把孩子当作贩卖牟利的工具。
所有人的母亲,都会无条件地爱她们的孩子吗?
……
睁开眼时,天才刚蒙蒙亮。朦胧的晨曦透过窗棂映进旅馆,清浅的呼吸时有时无地扑洒进他颈窝。萨菲罗斯垂下睫羽,达索琳正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似乎还在梦中。
她又在做什么梦?
萨菲罗斯盯了她一会儿。熟睡的女人没有感受到现实中的视线,反而像是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动了动身子,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他肩窝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腰。
“……”
他久违地感受到安宁。萨菲罗斯无声地收紧手臂,将女人完全扣进怀中,身体紧紧相贴的时候,胸口一阵酸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撑破心脏,即将顺着血管满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