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绫御刚在阁楼凭栏处站起,立在风中,有摇摇欲坠之势。
夜虽黑,张府前堂却亮如白昼。见承影卫都仰头看过来,张绫御终于稳住,缓缓放下架在身侧的手。
赵立朝他喊去:
“张绫御!你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贪污罪不至死,抗旨不遵却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若不想幼子失去依托,就给我下来,乖乖回昭罪司听审!”
张绫御却朝下“呸”去,指着赵立怒目道:
“进了昭罪司还有没有活路你最清楚不过!
别以为我不知道,夏宇烆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们父子留退路!
你们一辈子也别想找到我的桓儿!”
敢直呼帝王名姓,张绫御是真的不想活了。
无人不在心中吃惊,可承影卫到底训练有素,仍持刀定在风中。
赵立抽出弓箭,当年在燕王军中,他是一等一的神射手。
管用长弓,不仅百发百中,且能射石饮羽。
赵立扳指抵住箭尾,瞄准张绫御右肩膀,绷紧弓绳,拉大拉距。
给张绫御下了最后通牒:
“给你三个数,再不就范,便等着被钉在廊柱上吧!”
“三!”
“赵立,我张绫御就是贪墨钱财,我敢认。你敢跟我打包票这天都城其余官吏家底都清清白白么!”
“二!”
“旁的尚书侍郎,文渊阁大学士,谁的升迁路又是纤尘不染?
又有谁官至高处,没在别处建下几座阔府豪宅?
他吴林倒是个进士出身清正廉洁的好官,死心眼!
可为何偏偏只告我一人?你不知道吧!
不!
你是心如明镜,却故作不知!
我不怕什么忤逆天命,我就要说!
因为张家没落了!
他夏宇烆早就容不下张家!
只要我们活着,他永远都顶着弑君弑父之罪,被钉在龙椅不得安宁!
我向天请咒:
要他活着被言官口诛,死后受史官笔伐,后人唾骂,遗臭万年,永不入轮回!”
“一!”
张绫御收声,赵立以为他要下来,便有收弓之势。
张绫御只是揩了面,对月长叹,双手合十,抵在唇中,虔诚求道:
“月仙在天有灵,罪人一身贱骨愿任人践踏,替我的桓儿筑出条路来,保佑他余生顺遂,坦途无坷。”
又想到他那被囚在冷宫的姑母,曾几何时,张绫御思念难捱,一掷重金买通内侍。
求来片刻叙旧的机会,只等来个眸目张惶的疯妇,幼时教导他温书习字的姑母呢?
事到如今,应同故人长绝了。
张绫御释然一笑。
姑母,侄儿撑不住了。
赵立嫌他聒噪,弓拉得够久。
再睁眼,耐心告罄。
一箭射穿张绫御,他右肩被提起钉在廊柱上。
张绫御撕开右臂,被喷溅出的鲜血染红半身,而后踉跄着从阁楼一跃而下。
骨头炸裂声灌耳。
赵立跑上前,轰隆一声,面前火光十色,赵立一行人被热浪冲开数里。
前堂倒下一片,而后后院也发出爆炸声。
整个张府葬于火海,被吞噬殆尽。
撤离后,赵立坐在阶上,冷风吹消余热,也没能让他从方才的场景中抽回身。
还是一力士来报:
“同知,兄弟们没找到陈校尉。”
赵立才木楞地点了点头。
轰鸣声久久响彻脑畔,把他的话搅混。
就连自己的话是否说出口也辨认不出。
“给我把嘴看牢了,今日的事,不许对外透露一个字。”
纸包不住火,喑齐驻在后院内墙外听进半数。
直至听闻马蹄踢踏才循声而去,那面墙现如今被炸得碎成渣,她侥幸躲过,没成肉泥。
不成想一路跟出西便门,还是慢了一步。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承影卫居多,均中箭而亡。
余下两人一大一小,倒在一处。
喑齐点了火折子,俯身查看。
小的胸口中刀,锦衣被染红大片。
大的夜行衣无明显外伤,口齿溢血,是含毒自杀。
喑齐疑惑深重,若这个孩子就是张桓,这么小的孩子如何能骑一匹成年马。
可若与人同骑,只能是身下的黑衣人,总归不会是承影卫。
顾疑点有三:
此二人有矫饰之状,身份存疑为一。
既出城门后再自杀无从解释,此为二。
射箭的第三方为何人,又或言,承影卫死于谁手,此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