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毕,她嘴里却还甜得发腻。
手边没有月饼,腻味从何处来,故心中堵的更甚。
喑齐松开白瓷下摁着的青纹花柄,见云起掌心抚平弦动,直看着她,她偏开头道:
“云老板这琴还是要多练,虽不比乐师,却还凑合。”
“云某受教。”
这一曲结束,喑齐的菜也上了几道,还差一份清蒸鲈鱼。
云起见状摆好琴,来了喑齐身侧道别:
“如此便不打扰姑娘雅兴。今日这饭算在云某头上,云某告退。”
“慢着,云老板听岔了,我的意思是,那一曲还差点意思。”
云起依旧面上带着笑:
“哦?那姑娘说说要怎么个满意法儿?”
“杯子空了,云老板替我斟上吧。”
说话间还指引他往案边的软垫上看。
云起弯下腰握住壶柄,却被喑齐攥住手腕。
喑齐握时隔着衣料,却能切实感知到硌手的腕骨,到底男女悬殊,消瘦成这样,她一只手也握不满。
“你该跪下给我斟酒。”
“姑娘刚可没说要跪。”
“云老板似乎还没搞清楚该听谁的。”
“姑娘是来寻仇的吧。可云某扪心自问做的都是开门生意,长兴楼一向以和为贵,从未在外结过仇家。
姑娘怕不是寻错家了。”
喑齐嗤笑,却不松开他:
“你管我是不是来寻仇,今日我就告诉你,我是公主府上的人,云老板是个巧人,有让京中贵人巴巴往长兜里送金子的本事,若要论个高低贵贱,这内城里公主府是排第一的。
云老板,机会都摆在了眼前,这高枝攀还是不攀,全看你自己。”
云起听罢她这番诋毁,倒也透彻了,本还后悔自作多情送她一首托咏,前后一想,悔意渐去,知道了这小姑娘是为何来这一套。
他面上的笑丝毫未退,温和面下压着的刺全然因为喑齐的那句话显露面上,眸间最多。
“云某膝下,寸金不值。姑娘这笔买卖做亏了。”
语毕干脆跪下,替她斟满酒,酒壶再放下时,滴出杯沿几滴,道:
“姑娘,有些事眼见不可尽信。今日这话,云某也全当未听过,出了这门,便是陌路。
你我从前未在云梦山庄遇见过,姑娘今夜也没来喝过酒。
云某告辞。”
喑齐看着那杯满出的酒,云起起时带起的风未落,还在引它乱晃。
朝他喊:
“云起!你和裘争什么关系。”
“无可奉告。”
他的话萦绕在喑齐耳边,久久不散。
这面具在他眼里形同虚设,那他究竟知道多少。
还有什么叫眼见为虚,眼睛看见的都不能信,那她还能信谁。
不管两人有何所谋,都绕不开西陵。
那也别想绕开自己。
喑齐偏不如他愿,这长兴楼,她要探个究竟。
这顿饭吃到子时,喑齐左脚轻,右脚重地扶墙挪到雅间门框边。
她扒紧门框,朝外稀里糊涂叫人。
那小二过来,见状招呼了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扶着喑齐出了门。
“姑娘家在哪儿?楼里派车送您回去。”
一个侍女问道。
喑齐含糊着:
“我哪里有家,我孤魂野鬼一个!”
侍女听她胡言乱语,同另一名侍女商量着怎么样时,喑齐低低来了句:
“给我开间房,要便宜的。我没钱。”
那侍女撒一眼她一身布衣,手肘的硬甲硌得人生疼,想来又是哪个府上偷跑出来撒欢的侍卫,穷也都写在脸上。
喑齐被一把甩在了一张硬榻上后,再听门关上,收了迷糊劲儿起身。
这下光明正大的到了后院,她凭着记忆。
脑中大概浮现出库房的方位,在东边,至于南边北边,她还真没细看。
库房口今日当值的是老胡,本坐着打瞌睡,细微的动静在后院里也能引起他惊醒。
老胡站起身,摸着黑走几步后,后颈突觉钝痛,直愣愣晕过去。
门锁被劈开,喑齐轻推开一条缝。
转身关好门之际,点了火折子,脚边堆了几个未归类的箱子,她一一摊开,皆是金银珠宝。
她细细翻来翻去,真无其他,砰的一声合上箱门。
次日清早,张桓正睡得沉,砸吧砸吧嘴做着什么美食梦,木简来到他床边,扶着他两肩左右轻晃,见晃不醒。
接着朝他圆嘟嘟的小脸上拍了拍,张桓依旧睡得像头猪。
木简无奈,竟还生出些羡慕,接着掰开他的眼,呼唤道:
“小子,醒醒。
要启程了。”
张桓扭了扭身子,哼哼唧唧。木简不由着他,扛起人就是走。
大步流星踏出院门,将人扔上马。
深秋清晨总会起冷霜,张桓脸贴马腹,沾了一脸水才堪堪睁眼。
刚要起身,木简踏马而上,先他一步将人凭空提起坐正后,蒙在披风里。
两人一马向西而去。
西厢房的屋顶上,喑齐屈腿坐着,一手搭在膝盖处,另一只手拿着块长兴楼膳房刚出炉的粟米饼,一切尽收眼中时,还不忘咬下一口。
朝那个方向,若要出城,接的是通往西陵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