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砚看着妻女,眼神痛苦而挣扎,但最终,那份深植于骨的“义”占据了上风。他抚摸着清浅的头发,声音沙哑却坚定:“清浅,你平日最仰慕侠义之道;侠者,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故人蒙难,若爹爹贪生怕死,袖手旁观,日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教导你何为‘信义’?”
他转向妻子,深情而愧疚:“婉舟,照顾好清浅,等我回来。”
那是黎清浅最后一次见到父亲。黎砚带着十几名忠心的护卫,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烽火连天之地。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一天,两天……十天过去了,音讯全无。苏婉舟日夜跪在佛前祈祷,以泪洗面。黎清浅强忍着恐惧,学着打理别院的事务,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
终于,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黄昏,只有一名重伤的护卫拼死逃了回来。他带回了噩耗:黎砚一行虽成功救出部分被困之人,却在撤退途中遭遇北朝精锐骑兵,寡不敌众,黎砚为掩护众人断后,身中数箭,坠入湍急的河流,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消息如晴天霹雳。苏婉舟当场晕厥,自此一病不起。她本就是个柔弱的女子,全凭对丈夫的爱和这个家支撑着,如今精神支柱轰然倒塌,她的生命也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枯萎。
... 尽管黎清浅和芮芮日夜侍奉汤药,延请名医,苏婉舟的生命依旧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燃到了尽头。
室内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种生命流逝带来的、若有似无的寂寥气息。烛火在灯罩下不安地跳动着,将母女二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仿佛命运不确定的脉搏。
苏婉舟的气色好了一些,她靠在枕上,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她示意芮芮将她稍稍扶起,目光温柔却异常清明地落在女儿身上。
“清浅,我的儿……”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每个字都重重砸在黎清浅的心上。
黎清浅立刻跪倒在床榻边,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娘,您别说话,省些力气,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婉舟的目光缓缓移动,眷恋地描摹着女儿的眉眼。“别哭……孩子……”她费力地抬起颤抖的手,想去擦拭女儿的眼泪,却终究无力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手颓然落下。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苏婉舟的眼角沁出大颗的泪珠,沿着太阳穴滑入斑白的鬓发,“没能……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能看着你……穿上嫁衣……”
“不!娘,您没有对不起女儿!是女儿没用,救不了爹爹,也治不好您!”黎清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傻孩子……眼泪救不了命,也……挽不回逝去的人。”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缓了片刻才继续说,“娘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的目光越过清浅,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重情重义的丈夫。“你爹爹……他一生磊落,为‘义’字而生,也为之而死。娘不怪他,这是他的选择,是他的风骨。可是清浅……”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深深地看进女儿眼底,带着无尽的心疼和忧虑,“娘怕……怕这份风骨,这份重担,会压垮你啊。”
黎清浅用力摇头:“不会的,娘!女儿不怕!女儿会像爹爹希望的那样,守住黎家,光大门楣!女儿会坚强起来的!”
“不……清浅,你听娘说。”苏婉舟的手微微用力,指甲泛白,“振兴家族……固然重要,那是你爹爹的心血。但……那不该是你生命的全部,更不该是你无法挣脱的枷锁。”
她喘息着,眼中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这乱世,对女子尤其苛刻。娘这半生,相夫教子,困于宅院,虽得你爹爹敬爱,却也深知……女子立世之难。娘不希望……不希望你被‘家族’捆绑一生,像娘一样,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于一方天地,一个人身上。”
苏婉舟艰难地扯出一个近乎虚幻的微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的酸楚与不舍,“你爹爹……他走得……顶天立地……娘……不怨他……娘只是……放心不下你……”
她的气息更加微弱,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仿佛在与某种力量争夺最后清醒的时刻。“清浅……你记住……黎家的担子……太重了……你爹爹扛了一辈子……娘不想……不想你也被压弯了腰……”
黎清浅拼命摇头:“女儿扛得起!女儿一定重振黎家,光耀门楣!”
“不……”苏婉舟的眼神骤然凝聚起最后的力量,紧紧锁住女儿的目光,那眼神里有哀求,有决绝,更有一种穿越了生死界限的透彻,“听着……清浅……若事不可为……若那担子……要将你压垮……要学会……放手!”
“娘!”黎清浅惊愕地抬起头。
“为你自己……活一次!”苏婉舟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去过你自己想要的人生!去看看你话本里写的那些山河,去……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哪怕……哪怕不是世人眼中光宗耀祖的黎家大小姐,只是一个快乐的、自由的普通人……爹娘也会为你高兴!”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震碎她单薄的身躯。黎清浅慌忙上前扶住她
“你爹爹……他望你光大家族……是盼你好……可娘……只盼你……平安……喜乐……”苏婉舟的瞳孔开始失去焦距,话语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呓语,“玉佩……留着……不是负担……是念想……娘的清浅……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值得……所有的好……”
她的目光终于完全散开,茫然地望着虚空,嘴唇轻轻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砚哥……你来接我了吗……等等我……清浅……我的……孩子……”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曾温柔注视了黎清浅十年的眼睛,缓缓闭上。最后一滴泪,从她眼角悄然滑落,带着无尽的牵挂与未竟的爱,永远地凝固在了苍白的肌肤上。
握住黎清浅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松软地垂了下去。
世界,在那一刻,万籁俱寂。
黎清浅呆呆地跪在那里,仿佛过了千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她不敢相信,刚刚还在对她谆谆叮嘱的母亲,怎么就……没了声息?
“娘?”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带着孩童般的试探。
没有回应。
只有烛火跳动了一下,拉长了她孤独的身影。
“娘!”她猛地扑到母亲尚且温热的身体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喊,“您醒醒!您看看清浅!您不能丢下我!啊——!”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吞没。
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母亲的遗言,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她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