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韶光立刻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
老道笑而不语,“还有没有别的想问的啊?”
刘念抿了抿唇,“我有个一直想找的人,想问问他去哪儿了,在哪儿能找到他?”
老道看了眼签文,闭目静思片刻,“一直在原地,哪儿也没去。”
刘念不说话了。
怎么会哪儿也没去?
父亲离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六岁那年,他那顶母亲亲手缝的羊皮帽开了线,黑玛瑙的眼睛掉了一颗。他闷闷不乐地抱着,从早到晚都没个笑脸。
母亲染了风寒,精神不振,在家里休息。他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段时间父母脸上笑脸骤减,只是在他面前仍旧不表现出什么。
父亲下了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摸摸他的头,“我小念儿怎么不开心?”
刘念双手举着帽子,“小羊眼睛掉了,破了个洞。我拿了针线缝,可是缝不住。”
父亲把掉下来的那颗黑曜石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笑了起来,“眼睛后面的搭扣坏了,爸爸明天去找个摊儿钉上,你乖乖的陪着妈妈,不要不高兴,好不好?”
刘念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四处摸他的口袋,扭捏着嘴馋道:“糖呢,我的巧克力呢。”
父亲脸上一窘,露出点尴尬,“忘买了。”
刘念笑容立刻没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耍泼,“你答应了给我买的!上周就答应了,之前忘了,昨天也忘了,今天也忘了!你根本就没记着,我不理你了!”
母亲生病的苦恼,父母之间微妙却搞不懂的情绪,一瞬间全都倾盆而出,全都撒了出来,眼泪大雨似地往下掉。
父亲尴尬极了,“我明天一定给你买。”
刘念边哭边闹,“明天你还忘!明天你还是这么骗我!你是个坏人,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父亲被闹得没法,手足无措地捏捏他的脸,把只剩一颗黑玛瑙的羊皮帽子攥在手里,“小念儿不哭了,爸爸现在就去给你修帽子。路上我见着了就给你买,进去吧,别在冷风口吹风,好不好?”
刘念揉着眼睛,鼓着脸,不说话,脸扭到一旁,也不去看他。
父亲无奈又宠溺地笑笑,“爸爸真的现在就去,小念儿跟我说句话吧,说一句,好不好?”
刘念搬着自己的专用小板凳坐在屋里,打定主意不吭声,看着父亲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脸,穿上了风衣,带着帽子出门,出门时冲他挥手。
他下意识想像以前一样挥手,又发觉自己还生着气,身体一转,两只小手揣住,握着那颗掉下来的黑玛瑙,只有眼睛望着父亲离开。
那时候已经入了冬,风很大,外面温度冰寒刺骨。
父亲的身影从小院门口逐渐远去,临出门时,风衣一角被大门口上的钉子勾了一下,临走时,还在冲着他笑。
五岁的他多么愚笨迟钝,父亲踏出门槛后,他又觉得自己刚才太不懂事,攥着手里的黑玛瑙抬脚追了出去,想和父亲说一句早点回来。
追出了小院,然而孩童的腿脚能有多快,外面的道路空空荡荡,父亲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那是他一生中最后悔的事。
如果他没有缠着父亲要糖吃,如果父亲那天没有出门,会不会如今他就不用在中秋,去别人家的夜宴蹭那一分温暖。
那枚钉子就像个征兆,替他挽留着父亲,可他心里只想着那些口腹之欲,幼小的心灵如此蒙昧,从未注意到过这些。
他一直坐着自己的那个小板凳,从夕阳时分等到深夜。
家家户户都安静了下来,他再也没见着过那顶只剩一颗玛瑙眼睛的小羊帽子,也没能等到心心念念的糖果。
父亲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怎么会在原地?刘念想,他找了父亲那么多年,从未有个结果。
积年累月的思念到最后磋磨成了怨恨,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抛下母亲和他。
他的母亲原本只是寻常风寒,但得知父亲离家的消息,母亲的身体迅速垮了下来,缠绵病榻,以至于无力保护自己,在最后的时刻,写信给与父亲关系生疏的弟弟刘爷,将幼子托付给他。
如果父亲不走,母亲又怎么会那样凄惨死去?!
刘念的手指攥紧了,签文死死嵌在手心中。
母亲行将就木时,与他分别前的最后一面,仍然在嘱咐他,一定要找到父亲。
她和刘爷一样,至死都相信父亲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签文要是捏碎了,就不灵了。”司韶光的声音忽然挤进他的耳朵里,手指也一样挤进他的掌心,将他的手掰开,顺了顺,捏了捏。
刘念回神,低着头道谢,“谢谢您。”
老道摆摆手,“下一个看谁?”
司韶光坐了下来,签纸一推,“劳烦您看看我的。”
老道一看,乐了,“求了姻缘?”
司韶光下巴一抬,大大方方,丝毫没有任何包袱,“对,算是吧。”
“雾里看花,水中捞月。”老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