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溪:“对,上个月我开始在一家网站连载作品,反响很不错呢,马上要收费了,现在手头还有些积蓄,够挺一阵儿。看看收费以后能赚多少吧,如果够生活我就全职写,如果钱太少,就在这附近找找工作。”
倪云初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下巴抵着指尖,满脸崇拜:“哇塞,小说家,好厉害呀!”
程溪连忙摆手摇头,态度十分谦虚:“不敢当,不敢当,就是个写故事的。”
倪云初凑过来,一个劲儿冲她抛媚眼:“你写的叫什么呀?我想去看看!”
程溪疯狂摇头:“不要!太尴尬了!让熟人看到自己写的小说,就跟被人看穿底裤似的,所以我绝不会跟任何熟人透露自己笔名。想想看,你要是我,熟人天天追你更新,你肯定会有思想包袱的,对吧?”
倪云初想了想,理解了他的心情:“确实,真要这样,我肯定这也不敢写那也不敢写,特别害怕有损自己在熟人心里的形象。那你家里人呢,父母知道你写小说吗?”
这个问题让程溪陷入沉默。
倪云初性子大大咧咧,但也不是傻的,见她眉眼间浮起忧愁,立马明白原生家庭应该是她难以言说的痛。
倪云初干咳几声,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其实人吧,成长过程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面临大大小小的伤害,但好在我们平安健康地长大了,是吧?”
程溪深吸一口气,笑着重重点头:“长大真好。你知道吗,我大学靠自己勤工俭学,累死累活攒了五万块钱,被我爸妈知道后,以我弟弟生病家里没钱给他治为理由,硬逼着我把那五万块转给他们。
“后来我才知道,我弟弟吃得香睡得好,身体健康得很,压根没生病,我爸妈只不过想从我这把钱抢走罢了。他们生下我的唯一目的,就是想榨干我身上能利用的每一滴价值。”
倪云初听着她描述过往经历,心疼得红了眼眶,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她,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后背:“可真是苦了你了!你爸妈真不是人,还有你那个弟弟,真讨厌!没关系,以后咱们再也不跟他们来往。”
程溪鼻音很重:“不会再来往了,我现在有了新的家人,不是吗?”
她从倪云初温暖的怀抱中出来,眼含热泪面带微笑。
倪云初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程溪还没哭出来,她便感动得落泪,对她剖心致腹:“我从小到大,直到大学毕业之前都特别胖,从小没少遭受白眼和冷嘲热讽,一直没什么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不是被嫌弃,就是被欺负。我的朋友很少很少,所以,程溪,能够成为我的朋友,就已经成为了我的家人……”
程溪捏捏她的脸,举起易拉罐。
倪云初秒懂,也举起自己那罐可乐,程溪跟她碰了碰杯,大声喊道:“友谊万岁!”
两个女孩望着彼此,笑中带泪。
这晚两个人促膝长谈,聊到半夜才依依不舍分开。
倪云初困得双眼发红,哈欠连天走出她房间。
程溪困劲儿也上来了,迅速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夜里仍有虫鸣,不知是洗完澡后困劲儿消了,还是虫鸣赶走了瞌睡,她忽然又睡不着了,拿起手机准备上网冲浪,发现收到好几条新短信。
这些短信都是尹岚发来的。
【程溪,你现在在哪儿?吃得好吗?住得惯吗?生活上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阿姨说,千万别跟我客气,知道吗?】
【程溪,你性子软,不爱跟人争抢,这样在外面容易受欺负。你别表现得太淡然,该争的争,该抢的抢,要坚定地维护自己利益,这样别人才不把你当个软柿子捏,明白吗?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告诉阿姨,阿姨帮你想办法收拾他!】
【程溪,阿姨很想你……你走以后就跟阿姨断了联系,阿姨不知道你去了哪儿,过得怎么样,阿姨心里特别不踏实。有时候心慌意乱的,一会儿怕你出事儿,一会儿怕你过得不好……】
【阿姨知道,你是对东子彻底失望了才走得这样决绝。哀莫大于心死,阿姨不怪你。虽然阿姨替你和东子惋惜,可阿姨想,既然你下定决心要走,便是选了一条最想走的路,你是自由的,放心大胆地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吧!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一定一定要联系阿姨!】
最后一条短信是凌晨十二点半发的,与前一条隔了两个小时。
【今晚不知怎么了,一想到你,阿姨怎么都睡不好。年纪大了,精力有限,熬不动夜,可又实在睡不着,身体和心理都难受得很。程溪,给阿姨回个消息好吗?哪怕就一个字……告诉阿姨,让阿姨知道你还平安,你很好,可以吗?】
程溪默默捧着手机,眼睛被泪水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哭了许久,她打出很长很长一段话,却又迟迟没有点击发送,就这么捧着手机犹豫了半个小时,终是将这条未发送的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完全删除。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狠心;可她也知道,一旦回复尹岚任何消息,自己必将功亏一篑,注定无法彻底地拥抱新生活。
她咬着牙,关掉手机,又将手机塞进床头柜抽屉里,翻身背对着床头柜,捞起被子蒙住脑袋。
此刻困意全无,满心满脑被愧疚和难过占据,程溪躲在被子里哭。
今晚的眼泪为尹岚而流。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视她如亲人的长辈,她在心里暗自将尹岚视为母亲,可偏偏造化弄人,往后自己再不能与这个“妈妈”有任何联系……
程溪在被子里痛哭流涕,哑着嗓子一声一声说着:“妈妈……妈妈,原谅我吧……”
她在心里大喊:“妈妈,我也很想很想你!妈妈,我会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下去!妈妈,今生今世,有朝一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程溪哭得累了,哭不动了,在疲惫中睡了过去。
世事难料,让程溪没想到的是,当他不得不面对离开尹岚这位母亲的痛苦时,她自己,已经成为了母亲。
九月初,程溪发现自己怀孕了。
例假拖了许久都没来,起初她没当回事,有一天心里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慌慌张张,买了验孕棒回来一测,两道杠。
她吓得腿软,赶忙打车去医院检查,拿到结果后,不止腿软,浑身都是软的,靠着医院的墙,想哭,却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回到家,程溪彻底扛不住了,崩溃大哭,在日记里愤怒地骂天骂地,怨命运不公。
她狠狠哭了一整夜,被恐惧,迷茫,难过和无助裹挟,找不到人诉说内心的无尽痛苦。
倪云初家里有事回容州去了,她一个人待在这儿,白天黑夜,都是如此孤单。
早上起来,程溪给自己煮了碗面,吃面时,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这想法让她愣住,随即才明白,原来这个孩子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
她恍然大悟,轻抚着自己小腹,对腹中那颗小小的种子说:“以后妈妈陪着你,你也陪着妈妈。”
她想起老家山林里的那棵大树,不禁笑了,现在自己也将成为一棵大树,替她的孩子遮风挡雨。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倪云初发现不对劲,问她怎么总穿这么宽大的衣服,她知道这事瞒不久,便摸着肚子告诉她,自己即将成为妈妈。
倪云初吓一大跳,以为程溪在开玩笑,手掌轻轻落到她腹上,摸到了凸起的地方,结结巴巴问:“你、你、你真打算生下来呀?”
程溪点头。
倪云初惊呼:“疯啦!”
程溪摇头。
倪云初噼里啪啦问出一大串问题,程溪要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笑而不语闭口不答,倪云初想知道的。什么也没问出来,气得大半天没理她。
后来倪云初想通了,屁颠屁颠跑到程溪身边,轻轻摸着她肚子,笑着说道:“那以后我就是孩子小姨喽!”
程溪掌心放在她手背上:“从今以后,我多了个亲人,你也多了个亲人。”
两人相视一笑,又都红了眼眶。
春节期间,倪云初家里人回来过节,程溪发现她家里人都挺好的,只是有时比较啰嗦。倪云初听不得念叨,嫌他们烦,但这些饱含爱意的关怀是程溪从未得到过的,她不禁心生羡慕。
除夕夜那晚,倪家一家老小都在,有人看春晚,有人打麻将,倪云初怕听长辈碎碎念,躲在房间欣赏男神们的跨年表演。
程溪独自走进院子里,望着墨蓝色夜空,内心说不上什么感觉,没有很开心,也没有很难过,只是有些莫名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在这平凡而温馨的节日中无声蔓延。
她发着呆,没注意身后有人走来,直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程小姐,给你带了鲜花饼,尝尝看。”
程溪扭头才发现倪云初母亲已经来到自己身边,手里捧着一盒鲜花饼。
她赶忙接过这份礼物,连声道谢:“太感谢您了,谢谢您惦记着我!”
倪云初母亲笑容慈祥,说道:“我们家初初性格急躁,以前外形也不好看,这么多年没什么朋友,难得遇上你这么投缘的闺蜜,我们该谢谢你才是,你让她开心很多。”
程溪被夸得不好意思:“很多事情我只能劝解安慰,最关键是她自己想得开。初初人很善良,性格也好。脾气确实急了点,但瑕不掩瑜,跟她做朋友我也很开心。”
倪云初母亲面上笑容更深:“孕期要控糖,我们特意买的低糖饼,甜味很淡,你看看喜不喜欢。这家店生意很好,初初他爸一早就去排队。买了好多盒,吃完还有。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常买,从容州给你寄过来。”
程溪感动得失语,默默看着这位长辈,红着眼摇了摇头:“不太麻烦你们了,其实容今的鲜花饼也很好吃,整个云安就找不出难吃的鲜花饼。你们惦记着我,大老远给我带东西,我已经很幸福很满足了,以后千万别——”
不等她说完,倪云初母亲笑着打断:“怕麻烦我们是吧?”
程溪点了点头。
倪云初母亲转脸看向花盆里的一颗小树:“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是得互相添麻烦。你麻烦我一下,我麻烦你一下,彼此在麻烦中产生羁绊,在羁绊中有了感情。太怕麻烦别人,是一种过度的自我防卫。”
说到这,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地问道:“我是不是又多嘴了?初初老嫌我多嘴。唉,没办法,当了一辈子老师,就是话多,改不掉。”
程溪飞快摇头:“或许对初初来说,您的叮嘱和教导是负担,但对我而言,这番话让我觉得很温暖。从小到大,我听妈妈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埋怨,有时候甚至是恶毒的咒骂。每当看到别人有个好妈妈,我都十分羡慕。”
老一辈人眼窝浅,听到这话,倪云初母亲心疼得眼含泪光,握住她得手,目光慈爱,鼓励道:“孩子,向前看,虽然你没有一个好妈妈,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成为一个好妈妈!”
倪云初母亲忍不住抱了抱她。
程溪偷偷落泪,心里想:这一路,她不是孤单前行,她被自己治愈,也被旁人治愈。她的世界,再也不是阴冷、灰暗、孤寂的。
在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除夕夜,程溪敞开胸怀,坦然拥抱过去,安然享受当下,也欣然迎接将来。
第二年六月中旬,她的宝宝来到人间,她给孩子取名“程妙瑾”,小名唤做“妙妙”。
这是她和周衍东曾经的约定。
妙瑾妙瑾,美好玉石。
这名字寓意实在太好。
小家伙出生那天,外面下着暴雨,程溪疼得死去活来,像是脚踩鬼门关,又终于卯足了劲儿回到人间。
孩子的哭声如同照进黑夜中的阳光,把眼前的昏暗瞬间点亮。
看着她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程溪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问题:如果周衍东看到孩子长这样,会不会嫌她丑?
程溪虚弱地晃了晃脑袋,心想:怎么会问自己这个!以后最好都不要再想起这人。
她下定决心,但本能难违,整个月子期间,程溪仿佛被人下了蛊,脑子里总是时不时浮现起周衍东的脸,也总是不禁好奇许多问题,比如——
他会喜欢这个孩子吗?
这辈子他和这个孩子会见面吗?
他能当好一个称职的父亲吗?
他愿意屈尊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吗?
等女儿大一点,他会辅导她写作业吗?
孩子要是脑子笨,功课学不好,父女俩也会闹得鸡飞狗跳吗?
女儿再大一点,要是早恋,他会怒气冲冲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吗?
女儿成年以后,领男朋友回家,他管又管不了,说又没法说,会不会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女儿结婚那天,他牵着她走过那一小段路,将她的手交给新郎那一刻,他会流泪吗?
日日夜夜,程溪脑子里时常冷不丁冒出这些问题。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乐观,足够看得开,足够放得下……
然而,在某个深夜,里到底还是忍不住偷偷抱着女儿哭。
她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明明已经有了女儿,明明多了一个亲人,偶尔内心深处浮现的孤独,依然无法消除。
她问自己是否还爱着周衍东,发现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对他的爱难道不是早已消磨殆尽了吗?
她在那段日子里钻牛角尖,试图弄清这个问题,将自己内耗得疲惫不堪。
转眼到了八月三日。
每年这一天,程溪在看到日期的第一时间,总能想起这天是周衍东生日,又总会情不自禁怀念他们初遇的日子。
二零零九年八月三日这天,她把一个漂亮的男孩带回了家。
她想,或许自己永远也忘不掉这个日子,永远也忘不掉那个夜晚,因为它太美好,太奇妙,太独特了……
程溪抱着熟睡中女儿,抬手抹了抹泪,问自己,生下这个孩子,后悔吗?
未来周衍东必将娇妻陪伴,子孙满堂,而自己绝不会再另寻他人,只会独自带着孩子走完这一世。
这与忠贞无关,她只是不再对爱情抱有任何期待。
程溪脑海中想象着周衍东抱着他和妻子的孩子开怀大笑的画面,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
她发现自己一丁点也不嫉妒那个嫁周衍东的女人。
她想起曾经尹岚对自己许过的那个承诺。
那个让她忍一忍,再忍一忍,忍到合适的时机,尹岚便想法子让她和周衍东偷偷领证的承诺……
她问自己:程溪,你后悔吗?
当初尹岚许下这个承诺后,程溪便不再跟周衍东闹了。
尹岚以为,这是她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周衍东以为,这是因为她在经历波折后成熟懂事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即便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周太太,即便可以长长久久陪在周衍东身边,她还是选择放手。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自由,是幸福。
婚姻是一条绳索,必定会将自己和周衍东都绑住,会让两个人都不幸福。
她渴望幸福,也希望周衍东能幸福。
或许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能懂,她彻底放手的那一刻,心中期盼着周衍东此生能够寻得真正属于他的幸福。
她亲手舍弃了“周太太”这份厚礼,舍弃了嫁入豪门这个此生难逢的跨越阶级的头奖,只为成全自己,也成全他。
她不后悔。
她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