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皇帝携太子一起,前来帝师府探望了司寇策。
司寇策卧于榻上,唇色发白,发中已有银丝,一副久于病榻之姿,“圣上,臣有负君恩!臣欲请辞帝师之任。”
“相如,何至于此啊,你尚年轻,好好将养身体,总能好起来的。”司寇策,字相如,皇帝和他是少年相识,私底下总以字称之。
“臣身体每况愈下,有感天命,近来愈是感念亡妻,臣欲请辞,回明儿的家乡芒城,安度余生。望陛下成全。”
太子祁玄在旁垂泪,皇帝瞪了他一眼,无语至极。
“司寇大人乃至真至纯之人,用情之深,子言感动,一时失态,请父王和司寇大人见谅。”
“相如,此事容后再议吧!当务之急,你先养病,太医院净是些草包,朕必替你遍寻天下名医。
你且放宽心,天儿是如此将才,河儿一定也可破敌。朕立刻为其增调援军!”
听到司寇河的名字,司寇策又忍不住咳了几声,似乎连坐着都没力气,靠在床上,口中只念着亡妻的名字,“明儿,明儿。为夫对不住你!”
莫管家及时为他身后垫上一个软枕。
“父王,司寇大人一生忠君报国,而今二子均已为军中将才,司寇大人病弱,又感念亡妻,何不成全之。”
皇帝瞪着太子祁玄,“朕今日叫你一起来,不是要听你讲这些屁话的。你,速将你的破魂军派出,前往北漠增援。”
破魂军,乃是太子所掌的一支独立军,一千人,皆为精锐。
“陛下!望陛下成全,让老臣请辞回芒城!”
“什么老不老臣,你比我还年轻两岁,你是老臣,朕是什么?!朕回去便替你寻名医来,请辞之事,休要再提!”
“父王……”
“回宫!”
回到东宫,宁神殿内,太子祁玄正揉着太阳穴,闭着眼假寐,事情比他想得要棘手。
“北漠的事,还没查清楚?”
“国舅大人说,有些离奇,暂无眉目。殿下,听说圣上今日回宫之后,召见了九王爷。”
“哦?小皇叔进宫来了,有意思。”
西姜园中,皇帝祁兴正跟自己最小的弟弟祁瑾对弈,祁兴兄弟姊妹多,只有祁瑾和他是一母同胞,感情甚笃。
祁兴父亲在世时是出了名的宠妾灭妻,祁兴是嫡长子,当世子时,那些庶出的兄弟姊妹便没少兴风作浪,于是在祁兴建号之初,便死的死,贬的贬。
提及司寇策说自己要请辞之事,皇帝落下一枚白子,抬眼瞧祁瑾,“你怎么看?”
祁瑾盯着棋局,冷哼一声,沉吟半晌,落下一枚黑子,而后才缓缓开口。
“辞与不辞,有什么干系,我瞧着帝师大人这两年清闲得很,除了雷声大雨点小地查了几桩无关痛痒的案子,也没见他发表什么高见。”
“你这是还记恨他把你那几个青楼端了的事!这是私仇!”
“是,是怀玉心胸狭隘,别的事,我也不关心。不过……”
“不过什么?”
“这帝师一职,司寇家也当得够久了。皇兄若是有好的人选,换了便是。”
皇帝眯了眯眼看着棋盘,落下一子,而后岔开了话题,“你什么时候找九王妃?朕都替你着急……”
祁瑾:“……皇兄,家里锅上好像还炖着肉,臣弟先告退了。”
祁兴看着祁瑾快速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司寇策这两年是没有什么政绩产出,但这“无为”也更归功于他的“有为”。
身为前朝帝师,司寇策不仅将祁兴从祁氏旁支扶上皇位,还助他扫除积弊、廓清朝堂,为其新政奠定了稳固的执政之基。
祁兴登基初期,前朝积弊种种。世家权倾朝野,宦官弄权,国库空虚,皇产皆是一笔烂账。
司寇策不动声色,提出“推恩析产”之策,令诸豪强内斗自削,兵不血刃便将权柄收归中枢。
而后又谏言,推行皇产私有化,将那些宦官把持的黑庄赏赐给财力雄厚的世家,平烂账,缴赋税,充盈国库。
虽未直接出面,但无人不知是帝师手笔。
为此,朝中百官,京中世家,记恨司寇策的亦不在少数。
瑞丰五年,北境三州大旱,流民百万,暴乱不断,司寇策一边铁腕镇压囤积居奇的蠹虫,一边提出“以工代赈”,请工部主持,司寇策亲自督建,兴修水利、官道,不仅解决了流民问题,平息民怨,更为祁国挣得一条贯通南北的漕运命脉。
瑞丰建年不过十载,世人皆赞当今陛下圣明。
却不知这海晏河清的盛世之下,处处皆是司寇策为之呕心沥血的经营。
他的一招闲棋,可定三十年国运。
祁兴并非不信任司寇策的才能,他正是担心,司寇策如此有才能之人,若有了异心,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