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受着面具下空荡荡的空间：……

简直是在睁眼说瞎话。

“不过有些大了，嗯，还不太适合你今天穿的衣服。”

宫侑略带遗憾地摘下了你脸上的面具，不顾你打他手的反抗，动作自然又强势地帮你理好了被压乱的刘海和两边的碎发，然后满意点头：“不过没关系，奈奈这样就足够好看了。”

今晚的你穿着一套以薄荷绿为主色的振袖，是上次回宫城时，外婆带着你去往一家知名和服店里店量身定做的——据说这家店传承了百年之久。

整衣采用昂贵的正绢面料，上面的刺绣更是使用了费时费力几乎失传的针法、由人手工一针一针绣制而成，图案主要是成片的樱花、饰线菊和牡丹，可谓是这家店的集大成之作。

头发没有做太多的修饰，只是侧边带着大大小小簇成的纯白色头花，其底部吊着一根以珍珠穿成的坠子，当你行走或扭头时，那串珍珠就会在你脸边晃啊晃，在光下泛着润白的炫彩。

但都不及你的美丽。

“是的，已经足够了。”看着你因为被长时间注视而难掩羞赧的脸，两颊淡淡的粉比和服上精心绣成的樱花还要纯净，宫侑抿着唇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目光像是一片正在发生剧烈大爆炸的星河般沉重炽热，但又带着未经修饰的如孩童般的稚气，复杂又天真。

你扭头避开他的视线，却听见耳边传来的低低笑声，刚想说什么，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向你跑来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件一看就很精贵的黑色浴衣，也许是来自父母其中一位的基因，小小的个子但却完全撑起了这件衣服。只不过脸还是小朋友的脸，白白嫩嫩的带着可爱的婴儿肥，年龄估计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一看就被家里人养得很好。

他似乎并没有看见你，小小的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双球冰淇淋，满脸期待看着前方。

你猜测他也许是因为参加烟花大会而感到兴奋，可不等你继续猜想，小男孩已经要撞上你。

好在宫侑先一步反应过来，单手抱起你换到他的另一侧，速度之快，你甚至来不及挣扎就已经被稳稳放在了地上。

可小男孩的冰淇淋却掉在了地上，两颗冰淇淋球瘫倒在地，白色与绿色糊在一起，摔得稀巴烂。

但小男孩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你的脸上，表情从回忆到思考再到笃定，接着他瞪大了眼睛，那里面瞬间变得湿漉漉的，好像轻轻一戳就能哇得一声流出眼泪来。

但这个小男孩显然不是爱哭的性格，他撇着嘴忍住了眼泪，低头看着地板，几秒后抬起时脸时，上面已是与之相反的可爱笑容。

他的嘴巴张开，好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碍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说出口，而是耷拉着眉毛吞了回去，重新开口：“对不起，大姐姐，我吓到你了。”

是一个莫名其妙，但似乎很成熟的小朋友。

你这么想到。

“没关系。”你并不算一个喜欢小朋友的人，可对于面前这位小男孩，你却完全生不出一丝讨厌——尽管他差点撞到你。

“谢谢你的理解大姐姐!”听见你的回答，小男孩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闪闪发光的金色，就像天上的辰星。

“有关系哦。”

小男孩完全不理会，眼睛一眨不眨地继续看着你。

“我说，有关系哦，小朋友，你差点撞到我的……撞到奈奈呢，如果她受伤了怎么办?还有，你的爸爸妈妈呢?为什么你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一想到如果他没有及时抱起你，你就有可能因为衣服不方便行动而被撞到甚至摔倒，他完全压抑不住情绪，沉着脸问道。

“他们就在前面哦。”小男孩并没有被吓到，而是冷静地用手指了指前方。

宫侑和你一起回头，并没有看到前面有任何一对疑似等待小男孩的夫妻。

“不可以骗人哦小朋友。”感觉自己被耍了，宫侑的语气带着一点警告。

“就是在前面啊。”小男孩歪着脑袋回答，认真、确信。

余光观察到你看着小男孩的脸色开始变得担忧，宫侑烦闷又无奈地抓了抓后脑勺，然后上前牵起小男孩的手，不自然地说道：“走，带你去儿童走失中心。”

小男孩撅着嘴将手从宫侑的手心钻了出来，然后笑嘻嘻地拉起你的手，那双金色的大眼睛里完全只有你：“我想要你带我去，大姐姐~”

宫侑的脸彻底黑了。

“好啊，一、起、去。”宫侑拉起小男孩的另一只手，力道不大，但刚刚好让小男孩无法挣开。

小男孩却没有露出一点宫侑想象中的愤怒亦或是不满，只是摇着头非常小声的嘀咕道：“原来从以前开始就这么幼稚了啊。”

“你说什么?”宫侑没有听清，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很重要的内容，所以就算刚刚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他还是放下好胜心去追问。

“我没有说什么啊。”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

“行。”宫侑咬牙回复。

去往儿童走失中心的路上，你们路过了很多小吃摊位，在路过其中的一个冰淇淋摊时，你先停了下来，弯下腰问小男孩：“姐姐可以送一个冰淇淋给你吗，小朋友。”

小男孩忙不迭点头，快得要晃出虚影。

你把小男孩托付给了宫侑，确保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不会走丢后，你才安心走到冰淇淋摊前排队。

“所以你刚刚到底在说什么啊。”宫侑不死心问道。

“我说……”

“嗯嗯你说。”

“我说，我才不告诉你呢，略——”小男孩用另一只手做了个非常夸张的鬼脸。

“哈?!你以为我很想知道吗?不说就不说!”对于这个小男孩，宫侑发现自己竟然根本狠不下心揍他，于是只好再次咬牙吞下怒意，无可奈何地退步。

你拿着买好的冰淇淋走回来，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别开脸完全不看对方的冷战场景。

看来是吵架了呢。

你完全不感到意外，抚慰性地把手中的两个冰淇淋分别塞到他们手中，说道：“走吧。”

两人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冰淇淋，因为喜悦睁大了金色的眼睛，用力点头：“嗯!”

儿童走失中心是由河边几个并排的帐篷临时组成的。

看到总算到了，宫侑松了口气，先一步走去帐篷，回头对小男孩说道：“走，进去吧，去找你爸爸妈妈。”

小男孩一如既往地没有理会他，但却很慢地、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般，从大拇指开始一根根松开你的手，每收回一根，他的眼睛就会垂下一点，完全松开后，他的眼睛已经再次变得湿乎乎的了。

你慌张地从随身小包里拿出手帕，蹲下来轻轻拭去从他眼睛里大颗大颗滴下的泪水：“不要哭啊小朋友，你马上就可以和你的爸爸妈妈汇合了，所以不要哭了，好吗?”

小男孩极其克制地只掉了几滴眼泪，其余都被他憋回了眼眶里。

透过他，你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你慢慢擦干净他脸上的眼泪后，轻柔地捧起他的脸，淡粉色的唇微微扬起，目光平和、关怀宛若皎洁温柔的月光：“不要难过啦，笑一个。”

小男孩迅速撇了下嘴巴，多半是在忍住哭腔，他颤抖得呼吸，全程没有把眼睛从你脸上移开，好像一眨眼你就会消失不见一样，然后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和刚刚见到你时一模一样的灿烂笑容。

你轻轻摸着他黑色的发顶，笑着说道：“去吧。”

小男孩愣了两秒，而后慢慢点头，走向帐篷时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大眼睛里放慢了不舍，几乎溢出。

他的每一次回头，你都会笑着和他招手。

几步后，小男孩似乎下定了决心，双手放在嘴巴旁充作扩音器，用稚嫩的、有些颤抖的大声喊道：“我会等你的!”

你猜测他可能是在和你约定下一次烟花大会时再次相见，于是你笑弯了眼，点头答应。

“快点过来啦。”帐篷里的宫侑喊道。

小男孩跑进了帐篷，你觉得自己应该安心了，但莫名剧烈的心跳快得甚至让你感到全身泛疼，你分不清究竟是心脏转来的疼痛还是身体其他部位转来的，比如大脑。

但在看到帐篷里蹲在小男孩面前的宫侑，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背影，你逐渐安心，恢复了些情绪。

“怎么这么慢你这小鬼，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拉着奈奈撒娇啊小混蛋。”宫侑用手指点了下小男孩的额头，却发现他红掉的眼睛，顿时慌张无措，结结巴巴地问道：“喂，你没事吧，我刚刚和工作人员说了你的情况，也给了他5000日元，一会你饿了渴了可以让他给你买东西，你就安心在这等着，你爸爸妈妈一定回来找你的。”

“你要带她过来……”

“什么?”听见小男孩又嘀嘀咕咕一个人在那小声说着什么，但宫侑仍是没有听清，蹲下靠近后，以平视的视角看着他，耐心询问。

“你一定要和她一起走到未来。”小男孩一个字一个字说着，严肃、认真、叮嘱一般说完这句话，末了，他犹豫地皱着眉毛，但还是做出了一个口型。

是就算没学过任何唇语也能轻松看懂的口型，因为那是所有婴儿刚学会说话时都会说的词，用来表达爱意表达需求，但在这一刻，这个词却成了小男孩唯一能传递出的、沉重的祈愿。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骤然抽离。

宫侑的眼睛倏然睁大，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粘着，他看见那双和他几乎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睛正用几近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小男孩手忙脚乱地用小拇指在空中划出拉勾的弧度，宫侑可以确信是在对他而不是对你说话：“我们约定好了!”

语罢再次做出那个口型，接着转身跑向河边拥挤的人潮，时间又仿佛在这一瞬被残忍切断，快得让宫侑根本来不及问任何，或者说小男孩没有亦或是不能给他机会去问。

小小的身影在宫侑的眼前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夏日高温蒸透扭曲的空气，接着化作一团小小的、淡金色的浅浅光晕，在愈发稀薄的晚风里迅速分解、扩散，直至彻底归于虚无。

一切仿若只是神明开的一个小玩笑。

只余下那个口型在宫侑的脑海中张张合合，发出噼啦啪啦的刺耳混响，炸得他颅骨发麻，他痛苦闭上眼捂住耳朵，终于依稀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说，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