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浮起一幕:大礼堂中,人山人海。舞台之上,女孩扮作渔家女子,撑着一叶小舟,遥望远处一艘大船,男孩扮作王子公孙,站在船头,抚箫奏乐。女孩痴痴凝望男孩,满心爱慕,唱了一曲《越人歌》,表达心意。
唱完上片,女孩似乎感觉到我在看她,忽地转过头,朝我望来,目光交汇时,我的情感仿佛心电感应般传递给了她,她本是涌动着雀跃、甜蜜的心境里,莫名生出彷徨、悲伤。
待到下片,我轻轻地开口,跟她一起低唱,共同完成这一曲。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她看到的是王子,我看到的是川流;她体味的是爱情,我体味的是命运。
在时空交错的洪流中,我和她犹如两条直线,在这一点交汇,又错开,渐行渐远,再也不会重合。
《招魂》戛然而止,再起调时,奏的是我方唱罢的《越人歌》。
我悲从中来,一时笑,一时哭,涕泪纵横,如癫似狂,我笑我明白了,我哭我明白了,却也无可奈何。
“康韦,把她带下去,莫在这儿丢人现眼。”
“是。”
“公主,得罪了。”
我感觉到有人拿我膀子,神魂一霎归位,忽有一缕异味钻入鼻端。
我倏然大惊,前事后事一瞬了然,挣脱康韦的羁押,扑过去扯住姒仲禹的革甲,尖声道:“不能、不能再往前了!河底埋了水|雷!”
姒仲禹眉头紧蹙,寒声问道:“何为‘水|雷’?”
我以最简单的语句解释道:“能在水中引燃、爆炸的燃料罐。”
“在‘水中’引燃?”姒仲禹咬重了“水中”二字,极力克制着喷薄待发的情绪,拳头捏得咯嘣作响,“水中火生?寡人倒是见识鄙薄,未曾听闻这等奇事,你们谁听说过?”
众皆沉默,鸦雀无声。
我急道:“可以先派斥候潜到河底一探究竟!”
姒仲禹纵然一脸不信,仍谨慎地道:“传。”
李荃立喝:“斥候上前回话。”
斥候上前,得知由头,禀道:“回大王,浊川水流混浊,难以视物,除非大批人员密集排查,否则极难发现异常。”
我不死心地道:“他在吹箫奏乐,那是招魂!招魂曲啊!若当真是仓惶逃命,怎会有此闲情逸致?”
姒仲禹疑惑地看向各位近侍,高长阙摇了摇头,李荃也摇了摇头,其余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高长阙道:“河面风大浪大,相隔又远,只一件乐器的声音,确实很难分辨。”
姒仲禹面色阴沉,默然片刻,拎着我的后领,将我拖到篷子里,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审问道:“你想救他?”
我看着他,心碎成末:“我想救的人,是你。”
姒仲禹手指略微松动:“你以为我今日为什么冒这个险?对我、对晋国而言,扭转局势的机会……不多。”
一面是一人空口白牙的说辞,一面是种种有理有据的线索,姒仲禹会怎么选?
我知道他会怎么选,清清楚楚,是以此时此刻,只觉无力至极。
我抬起手,以掌心贴着他的心,道:“相信我。”
姒仲禹死死盯着我,猝然收紧手指,恨声道:“我真该掐死你这个蛊惑人心的妖女……”
我没有挣扎,他手下力气越来越重。他想要我的命,可我竟然不怕,更不恨。
姒仲禹蓦地松开手,照着自己的头给了一拳,骂道:“我他娘的——”他捧着头,用力之重,像要捏碎自己的颅骨般。
片时,姒仲禹扔下我,转身而去,篷外传来他的声音,低沉如渊。
“全军听令,立即撤退。”
【第三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