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响动声愈来愈大,盘疾扔了酒壶,捏住剑尖,顶在自己喉间,道:“黎砚,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可你不知道,我比你更想毁了楚国,我坐在这把爬满蛆虫的尸骨堆起来的王座上,没有一刻不被腐臭之气熏得直冒酸水,动手罢,我情愿死在你手里。杀了我,给你的母国,给你的亲人,报仇。”
式微忽而伸出了手,颤巍巍地摸上盘疾的脸,从额到颌,从眉到唇,仔仔细细地认了一遍,道:“大王,我记住你的模样了。你先走,黄泉路上,等一等我,咱们结个伴,一起走。”
盘疾微怔,继而一笑,枯死已久的心涌出一脉暖流,道:“好,我等你。”
式微将黄金剑刺了进去,血肉撕裂开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拔出剑,滚烫的血浆撒了他一脸,盘疾未有半句呻吟,倒地而死。
大仇得报,他却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心更空了。
脑中有个声音对自己说:这是个无底洞,你斩杀了一个又一个仇人,却发现他们都不是真凶,你杀死的只是自己的假想和意念,真凶永远在前方、在远处,笑看着你。
姬宸推开延香殿的大门时,众人恰好看见式微刺杀盘疾的一幕。
“叛贼!”
“逆党!”
“弑君者!”
“下作阉人!”
楚国兵将义愤填膺,纷纷破口大骂,加以谮言詈辞,一时之间,群情激愤,人皆化身正义使者,替天行道,一拥而上,眨眼便将式微乱刀分尸,分尸犹不解恨,还要在那副残破不堪的躯壳上踩几脚、吐几口。
诛杀了乱党首脑式微,黄金剑作为战利品,又被人呈给了姬宸。
一名将官入殿,奏道:“督军,后宫眷属如何处置?”
姬宸恝然道:“杀。”
那名将官有些迟疑:“督军,都是妇孺之辈,其中还有未及冠的公子……”
姬宸冷然道:“我说得不够明白么?”
那名将官不敢再言,领命而退。
出延香殿,过哲明湖,昔日明净清澈的一湖清水,今成浮尸盛血的一片坟场。
将官绞杀众女眷时,姬宸目光扫过,正对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
姬宸脚步一顿,抬手一指,道:“把她留下。”又侧过头,对刑钺道:“着人带回紫府,严加看管。”刑钺即道:“是。”
走出数步,姬宸又是一顿,回头看了眼哲明湖,令道:“来人,把哲明湖填了。”
因是之故,后世修史之人常将摄政王的此次兵变,称为“哲明之乱”。
随后,姬宸召集文武百官至中荣殿议事。
梁泓、梁潜闻讯赶来,一向重视仪容举止的雅君子梁泓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冠帽歪斜,衣衫凌乱,甚至丢了一只步履。二人甫入宫廷内院,但见遍地尸首,梁泓瞪圆双目,腿脚发软,若非梁潜扶了一把,便已跌坐在地。
梁潜镇定心神,祭出紫府令牌,询问守卫兵将目前情况,守卫兵将见着令牌,不敢怠慢,如实作答。
梁潜越听神色越凝重,待守卫兵将汇报完毕,立道:“哥,去中荣殿。”
梁泓抓紧梁潜的手,声音打颤:“走。”
二人至中荣殿,殿外重兵封锁,梁潜报上姓名,请人通报,卫兵入内询问,片时而出,道:“二位大人请先回罢,督军眼下不便会客。”
“会客?”梁泓惊得眼皮猛跳两下,“你可交代清楚了我们是何人?”
卫兵见他质疑,心生不悦,加重语气,道:“督军说了,不见。”
梁泓还待再说,梁潜拉住了他,当先道:“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
刑钺安顿好了平安,回殿之时,遇到二梁,脚步微顿。梁泓一见刑钺,疾走而前,焦急发问道:“百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潜跟了上来,刑钺招呼道:“玉鸣,成玦。”而对梁泓的问题,则回以沉默。
梁潜单刀直入,道:“百川,事态紧急,可否带我们入殿面见主公?”
刑钺略作考量,点了下头,道:“跟我来。”
刑钺将二人引至偏殿,立于门外,报道:“主公,梁泓、梁潜求见。
刑钺说罢,梁泓伏跪于地,高声道:“主公,我有要事禀奏,还望一见,主公若是不见,我便长跪于此。”
殿内片晌静默,传来一声:“进来。”
梁泓、梁潜入殿,姬宸低头翻阅军报,殿中除了太叔乙外,再无旁人。从他们进来,到他们行礼,自始至终,姬宸头也不抬、口也不开,径将二人视为空气。
梁泓见状,又是心惊,又是心寒,任平日才思泉涌,然此际谋略枯竭,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倒是梁潜迅速收摄心神,抛开前事因由不问,只道:“主公接下来有何打算?”
姬宸这才抬头看向二人,道:“国君既丧,当务之急,自是扶立新君。”
最担忧的事未发生,梁潜心头略宽,顺着话题问道:“主公欲立谁?”
姬宸反问道:“成玦以为呢?”
梁潜沉声道:“依礼法,当立嫡长公子。”
梁潜此言一出,霎时在梁泓心里照出一道光:公子粟已加冠开府,今日想是躲过一劫。若立公子粟,朝中当无人非议,此番兵变引起的朝局动荡,非不可平息,一切还有救。何况公子粟与乃父盘疾大相径庭,为人豁达知礼,若得贤臣辅佐,未必不是一位开明之君。
梁泓当即附和道:“成玦言之有理,为今之计,先行大丧之礼,再立——”
话未说完,卫兵在外报道:“启禀督军,公子盈带到。”
姬宸道:“教他进来。”
卫兵开门,带公子盈入殿,公子盈乃盘耕幼子,名唤盘盈,年方十七,虽已及冠,但因面嫩身矮,瞧着仍是稚气未脱。
盘盈想是被来时所见吓得失了魂,路都走不利索,全赖两名士兵半搀半拖方能勉强行走。待至近前,盘盈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地道:“参、参见摄政王。”
梁潜拧起眉头,不待后续,一念了然,顿生悲戚之感。
姬宸淡淡地道:“起来,你是君,我是臣,你不必跪拜我。”
梁泓目光在盘盈和姬宸身上转了两转,知晓了姬宸的意图,胆战心惊,面无血色,失声道:“主公,如今只能立公子粟,否则,楚国必生大乱!”
姬宸喉中溢出一丝嘲笑,面上凭生厌弃之色:“楚国还能如何乱法?”
梁泓以头抢地,犹带哭腔,嘶声劝道:“立旁人,便是毁国纲、废礼法!万万不可啊!”
姬宸低下头继续看军报,于梁泓之苦劝,视若不见,充耳不闻。
梁潜默然片刻,道:“请主公三思。”
姬宸未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门外来报:“禀督军,探兵急报。”
姬宸道:“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