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因为事件并不直接关系到帝盛娱乐的核心机密，只不过是外围的一根头发分了岔，看不出那原系身体内部具体的毛病，因此，申衡宇在考虑过后，将机会给了一直想要转正的喻锦安。

小辅警如果要转正必须有几桩大的功绩奠基，因此抬高了自己的位置，并膀大腰圆了才行，高大的人类很难看见脚底下的一只蚂蚁。

在尹煜佑配合做完笔录之后，申衡宇亲自将他送了出来，两个人一路交谈出门，毕竟这是难得的“碰头”机会。

“我是想着，现在情况这么乱，公司目前春风得意，眼看着疑点暴露得越来越多，做事也越发肆无忌惮，在保护好我自己的前提下能救一个是一个吧，特别是这次的人有些特殊。”

“他的身份很敏感，让上面的那些人跳脚了，他万一签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尹煜佑说着，目光朝身后的楼道倾泻，申衡宇还在里面配合调查。同时，他将手里的一张传单递了出来，那是沺宸瀚原本攥在手里的东西，扭送他来到这里的途中他把这害人的麻叶夺了过来，之后因为短暂的忙碌，就忘记了处理。

申衡宇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仔细折叠起来收好。他明白尹煜佑的意思，“我也觉得，陷进去的人越多，事情失控的可能性越大，就像那个动画片里的无脸男，它吃的妖怪越多就越强大，越难对付。”

“不过万事先保护好你自己，这很重要，我不想失去一个珍贵的线人。你们公司内部的眼线太多，各路人员混杂，一个不小心就会导致隐藏的身份暴露，所以每一位像你这样肯配合我们的人都很珍贵。”

尹煜佑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放心吧！道理我都懂，也正在实践，我可不是意气用事的那种白痴，我还有爸爸妈妈需要照顾，一堆债也得还。”他看着天空，舒出一口长气，“牛马注定劳碌啊，即便看起来光鲜，实际上依然是牛马，跟大部分人没有什么区别，而且还走在了比别人更加危险的位置。其他人是在平路上走，稍微有一些坎坷，我倒好，脚下踩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刀锋，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切成好几瓣，必须时时刻刻小心维系平衡，不然就把自己给斩首了。”

“不过这么说的话，其实那些人也一样，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维护多方势力，需要同时笼络上司、父母、朋友、家庭等等等等，弄不好就会身心俱疲。”

申衡宇无奈地笑了笑，这位线人的比喻总是这么具有画面感，清新脱俗。他记得他是美术专业毕业的，而且就读于全国顶尖的学校，在校时候的成绩还相当不错，可能这跟他的说话风格形成有很直接的关系。

不过这样优秀的人怎么会选择来到帝盛娱乐这种臭名昭著的泥潭里做艺人呢？申衡宇想不通，也暂时不打算问，他粗略推断，大概是帝盛娱乐对外的包装做得的确非常具有欺骗性，就像妖怪的障眼法，袖子一挥，破铜烂铁也能变成金银财宝，石头蜘蛛能化成馒头和肥肉。

对这家公司的打击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从外卖员到艺术生，凤头鸡尾都被它霍霍了一个遍，就像古代那些可恶的采花贼。

那家公司很像是一只可以自己随意生长的八爪鱼，只要养分足够，完全能从巴掌大的一点进化到无限大，从最开始的见了人就瑟瑟发抖直到所有人见了它都瑟瑟发抖。

真是养虎为患！

申衡宇的心往下沉了许多，他原本还有些轻松的脸上悄然转变，阳光消失不见，宽阔的天空敛成了厚重的密云色。他看向身后的走廊，视线投注在尹煜佑刚刚停留过的位置，“像他这样的人，后续应该还会有很多。”

尹煜佑用力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发泄疲惫，也是在为自己打气，像是热气球瘪了，又重新鼓起来，“不管他是不是恬恬的哥哥，既然被我注意到了，我就会想办法尽全力阻止他走进这个可怕的……”他思索了几秒钟，之后给出了一个内心认为最精准的词语，“魔窟。”

“应该是地狱……”申衡宇也叹了一口长气，却不是在打气，而是因为疲惫。

尹煜佑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浮着笑容，却似乎面膜，一碰就掉，不真实，也不感人，反而叫人看着有些担心，“我们往往误解了地狱，那里只是听起来很可怕，其实超级专一，就像是警察局。它是专门用来惩罚邪恶灵魂的地方，对好人并没有什么坏的实质性影响。”

“魔窟就不同了，它似乎是一头饿疯了的野兽，又像是有意识的漩涡，才不管什么好坏黑白，它自私，放浪，只要是靠近了它的，通通被那混乱放纵的磁场搅扰到不得安宁。”

“可以这么说，帝盛娱乐不是地狱，却无疑是地狱里的恶鬼之一。”

“……你这么说，也对。”申衡宇思考了几秒钟之后，生硬地安慰了这么一句。

他自己觉得这是安慰。

事实——

就像过于硬的死面大饼。

“能阻止一个是一个，一个人的力量的确相当微薄，树立的意志还容易被磅礴的大海吞没，但是有这么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一直觉得，救人也是在救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那些留下的善行就会回馈到自己的命运当中，坏的也一样，社会上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了。”申衡宇说得慢而沉，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才出库。

他拍了拍尹煜佑的肩膀，试图将手心里的这份宽厚和这点温暖传递到对方身上，最好是直接传递进心里去，好能够点燃面前这个人的心烛。心火亮了，人就有了力量，也不再迷茫，吃饱饭之后才有力气，灵魂也需要吃饱饭。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还有影子。影子这种东西看起来只有薄薄的一片，其实是一大群，只是人类没有发现，也很少关注而已。”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真实的温暖。

尹煜佑感受到了这份温暖，嘴角跟着勾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映射出一点光，那是申衡宇透过面庞析出来的，坚定不移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