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今日朕与阴宣,当真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尾水……”
他盯着萧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阿姐,你又打算救谁?”
萧婉一时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霍衍真正想问的无非还是自己为何瞒着他私会阴宣,为何敢擅自调动卫凛,又或者干脆借着“通敌”的罪名,同她翻一翻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旧账。
可她没有想到,他真正压在心底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
萧婉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其实,这道题本来就不难。
原来的萧婉与阴宣确实有旧。萧父曾于危难之中救过阴宣性命,二人后来结为兄妹,幼时也有过极为亲近的相处,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如今仍然保留在她脑海深处。她甚至可以清楚记得某一年春日,阴宣替年幼的萧婉从树上折下一枝杏花,也记得萧父病中,阴宣曾守在榻边整整一夜。
可这些终究都只是记忆。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她继承了萧婉的身体,也继承了那些旧日片段,却终究不曾真正同阴宣一起长大,不曾真正陪他经历过那些年岁,更谈不上有什么刻进自己骨血里的情感。
而面前这个人,从他八岁那年,自己就来到他身边了啊,近十年来的相爱相杀,早已是她人生中不可割舍的部分。
他因霍辞对她的宠爱怨恨于她,更将母亲赵姝之死归责在她的身上。可是他又不得不受自己庇护,隐忍多年方登上了那至高之位。
而萧婉呢,自从知晓他的身份,她心中所思所念几乎都是他。她怕他发疯,怕史书里那个结局终有一日落到自己头上,所以会去戒备提防。可真正看见他受伤、独自承受朝局与江山的压力时,她又总是忍不住去护。
她的爱惧喜忧,这近十年来,有多少不是因眼前这个人而起?
萧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问题又怎么会有疑问?
所有这些纷乱的思绪,不过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下一刻,她便抬起头,望着面前仍在等她答案的少年帝王,莞尔一笑。
“当然救陛下了。”
她说得太自然。自然得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晨光尚未完全照进帐中,夜里燃了一宿的烛火已经只剩下短短一截,映着她散落在肩后的长发。她昨夜根本没有时间重新梳妆,此刻一头乌发只松松散在背后,有几缕从肩头垂下来,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比平日少了几分属于太后的端庄威仪,反倒多出一种未经雕琢的潇洒与柔和。
身上也只着一件月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松着,外面随意披了一件青灰色薄袍,衣袖宽大,随着她方才抬手的动作轻轻滑下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对他笑着,说,当然救陛下。
霍衍一时间竟没有说话。方才压在胸腔里的那股阴郁与愤怒一直翻腾不息。
她瞒着他去见阴宣。
她与阴宣有着连他都不曾完全知道的旧日渊源。
更可笑的是,她明明已经将政权还给了自己,表面上早已不再插手朝政,可卫凛这样的大将仍旧会因为她一封密信,便带着兵马绕到蜀军后方。昨夜那场险些逆转整个战局的奇袭,真正听命的究竟是大魏皇帝,还是萧婉这个人?
这些念头在他心底翻来覆去折磨了一夜。
他甚至觉得恼怒。
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从她手中拿回了该有的一切,却依旧没办法真正把这个女子握在自己掌心。
她的人,她的心腹,她的旧识,她过去的人生,她看向别人的目光,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
可是就在刚才,她竟笑着,以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当然救你。
那一瞬间,霍衍忽然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层层阴霾之中猛地劈开一道缝隙。
晨光就这样照了进来。那些积压了一夜的怨愤、嫉妒与戾气,竟真的在极短的一瞬间淡去了大半。
他的阿姐。
他的婉婉。
果然还是向着他的。
可这点骤然生出的欢喜不过才在心口停了片刻,另一种更阴暗、更熟悉的怀疑便重新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