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人的大军就这样停在了距离失城不过十余里的地方。

有人心急，却无人敢催。

一连几拨斥候先后回来，回禀的结果几乎完全一致。没有伏兵，没有大规模陷阱，城外道路也并未遭到严重破坏。乐城周边安静得出奇，蜀军似乎真的只是将能带走的一切尽数带走，而后干脆利落地撤往了南方。

即便如此，霍衍仍旧没有立即命令全军入城，而是在乐城北面的开阔地带扎下临时营地，直到派出去的人将附近几处重要位置全部确认之后，才将骑兵再向前推进数里，自己却始终没有越过最后那一道距离。

从午后一直等到日头渐渐西斜，乐城的城门始终紧闭。

城头已经没有蜀国的旗帜，原本属于魏国的旌旗也早在数日前被扯了下来，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旗杆立在秋风里。偌大的城墙上既看不见巡逻守军，也没有守城号角响起，远远望过去，整座乐城就像突然变成了一座被所有人遗忘的空城，静得令人心中发沉。

萧婉今日仍旧作寻常近侍的装束，骑着一匹性情温顺的青骢马跟在中军后侧。她起初还觉得霍衍多少有些谨慎过头，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看着那座始终毫无动静的城池，心里也渐渐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异样。

她忍不住向前方看去。

霍衍一直没有动。

少年帝王坐在马上，身形在漫长的等待中依旧挺拔，既没有因为斥候一次次确认无事而表现出不耐，也没有因为第一座失城近在眼前便急于向众人证明什么，只偶尔听一听新送来的消息，然后继续望着那座城。

萧婉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霍衍。那时候的他当然也聪明，也从来不缺决断，可终究还是太年轻，骨子里那种近乎偏执的不服输常常压过耐性。若把今日的乐城放到几年前，他大概早已命人破门而入，哪怕明知城中可能留有埋伏，也会觉得只需将那点埋伏一并踩碎便是，绝不会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样漫长而沉闷的等待上。

可如今，他竟真的能够等。能够在胜利近在咫尺的时候压下躁意，也能够在阴宣主动后撤的时候不因一时占优便轻敌冒进。

他正在成为一个真正能够掌控战局的帝王。

夕阳又向西沉了几分，昏黄的光线从乐城后方斜斜落下来，将城墙的轮廓拖得越发深重。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或许仍要继续等下去的时候，城头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最先出现的只是几个极不起眼的人影。

他们没有穿甲，也没有拿兵器，看打扮不过是城中的普通百姓，其中一人似乎鼓足了勇气，才从垛口之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北面旷野上密密麻麻的魏军张望。隔着太远的距离，自然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可从他很快又缩回去的动作来看，显然城中之人对这支突然重新出现在城下的魏军仍旧怀着极深的畏惧。

负责前方警戒的兵士很快将消息层层传到御前。

霍衍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所有人原地不动。

没有骑兵上前，也没有战鼓催促，甚至连原本已经微微骚动起来的前军都重新安静下去。数万魏军就这样沉默地列在暮色渐深的原野之上，与那座紧闭城门的旧城遥遥相望，像是在等待里面的人自己作出选择。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乐城北门后方终于传来沉闷而悠长的响声。

那扇已经关闭数日的厚重城门，被人从里面一点点推开。城门开得很慢，推门之人显然并没有多少力气，也像仍旧心怀恐惧，时不时便会停顿一下。直到那道缝隙渐渐扩大，众人才终于看清，门后并没有埋伏的蜀军，也没有手持兵刃的士卒。

最先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几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几人皆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位甚至还拄着拐杖，需要身旁两个年轻人左右搀扶。

在距离魏军还有百余步的地方，几名老人终于停了下来。

为首之人颤巍巍挣开身旁人的搀扶，先向前走了一步，随后缓缓跪了下去。其余人见状，也跟着伏下身，而在他们身后，原本空荡荡的城门里又渐渐有人走出来，起初只是几十名男子，后来便有了妇人、老人，甚至还有几个被大人紧紧牵住的孩子。

这些人显然并不敢真正靠近魏军，只远远停在城门之外，一层一层跪了下去。越来越多的人从暮色中的城门内走出，很快便在灰黄的土地上汇成一片，远远望去，只见低伏的人影一直延伸到城门之下，而那座经历过一次易主的乐城，则沉默地立在他们身后。

没有战鼓声，也没有士卒的呼喝。

秋风从空旷的原野上掠过，吹起百姓朴素的衣摆，也拂动魏军阵前连绵的旌旗，天地之间竟显出一种与战争极不相称的安静。

霍衍始终没有催马上前。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些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萧婉离得不算近，却还是能看见他眉目间那一点极淡的沉色。她忽然想到，就在不久之前，这些人或许也曾这样打开城门迎接阴宣；那时的他们大概同今日一样惶恐，一样不知道城外即将到来的军队究竟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国家、忠义、气节，这些词落在史书里，总是被写得那样高尚与理所应当。

可真正落到这些普通人身上，可能不过是城中守将已经逃了，粮食所剩无几，而门外站着数万大军。他们必须在“死守”与“活下去”之间作出一个选择。

萧婉忽然很想知道，霍衍会怎样面对他们？他留给他们的守将不战而降。

又或者说他会又怎样责罚他们？忠君爱国。城破后苟活乃是失节，乃是不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