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事的帮助下,她才勉强将文件拢在一起,抱着站起身来。
“请抓紧时间。”尹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清冷,“我们后续的日程安排很紧凑。”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好久不见的客套,甚至没有对刚才意外表示哪怕一丝关心的询问,只有一句带着催促意味的冰冷指令。
这句话比任何犀利的言辞都更具杀伤力,它像一盆掺着冰渣的水,从林月迟的头顶狠狠浇下,让她从里到外瞬间凉透,却也彻底地让她从最初的震惊和慌乱中清醒过来。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依靠那一点细微的痛感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
林月迟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拉回几乎涣散的神智。她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尹枝对视,僵直着背脊,快步走到提案席,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连接投影。过程中,她的手肘甚至差点碰倒了桌上的矿泉水瓶,引得瓶身一阵摇晃。
整个过程她都低着头,原本白皙的耳根连同后颈都泛起了一层窘迫的红晕,完全失去了一个提案者应有的从容。
尹枝将一切尽收眼底,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投影屏上亮起了创思视觉的logo,她才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麦克风的底座。
“开始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林月迟走到投影屏前,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然而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僵硬无比,比哭还难看。
当她再次对上尹枝那双审视的眼睛时,大脑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第一字就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各、各位好,我是创思视觉的创意经理,林、林月迟……”
接下来二十分钟的提案过程,对于林月迟而言,像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凌迟。
尹枝的坐姿几乎没有变过,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投注在了林月迟身上。
为了避开那道具有穿透力的视线,林月迟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不敢与尹枝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她的语速时而像追赶着什么般急促,时而又因为忘词而陷入令人尴尬的停顿,原本清晰的逻辑链条开始变得混乱。她引以为傲的创意核心,在这磕磕绊绊的表述下显得苍白无力。团队里的其他成员在旁边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几次试图插话补充或纠正,却反而让整个提案显得更加支离破碎。
尹枝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会低下头,在那本精致的皮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下几个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却比任何犀利的质询更让人感觉压力倍增。
她看着那个手足无措的林月迟,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初入职场的女孩,那个会因为她的一句肯定而雀跃半天,也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挫折躲起来,需要她软语安慰才能破涕为笑的女孩。那点恍惚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当林月迟终于语无伦次地结束了她的陈述,生硬地吐出“谢谢大家”四个字时,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无比尴尬的寂静。
尹枝放下手中的笔,平静地看向林月迟。
“感谢贵团队的提案。”她开口道,是标准的客套开场白,却让林月迟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有些问题需要贵团队解答一下,”尹枝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在你们提案的第一部分,关于核心用户的人群画像分析,数据来源标注的是来源于内部调研。我想了解下,这个样本量具体是多少?取样的标准和具体的执行方法是什么?我们需要评估其有效性,确定这个结果是否适用于我司。”
这是方案中他们试图模糊处理的内容,林月迟一时给不出具有说服力的回答,只能慌乱地翻找着手中的资料,纸张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着她这副模样,尹枝没有继续追问。林月迟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在需要随机应变的场合,她总是学不会那些圆滑的说辞,此刻她手忙脚乱翻找资料的样子,与记忆中那个在争执中永远占不了上风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尹枝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失望,但这丝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请留意后续通知。”她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为这场提案会画上了句号。
林月迟如同梦游般跟着面色同样难看的团队成员起身,机械地收拾东西,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颜面扫地的地方。
就在她低着头,快要走到门口时,尹枝站起身,看似随意地走了几步,便来到了她的身侧。尹枝微微偏过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地说道:“林经理,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专业的场合,需要专业的态度,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一种混合着难堪和失落的复杂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密密麻麻地缠绕住林月迟的整颗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再也无法停留一秒,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