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落在松软的土地上,鼻息间是浓烈到让她几乎落泪的自然气息。她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涤荡掉王府里积郁的所有冰冷和窒息。
“这里是…”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京城近郊,一处无名山野。”顾策远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温和,“没有王府,没有规矩,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草木。”
他牵起她的手,引导着她的竹杖点向前方的土地。“来,我们走走。”
竹杖点在松软的泥土和落叶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不再是王府金砖上那冰冷空洞的“笃笃”声。脚下是起伏的草坡,是盘虬的树根,是散落的碎石…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却也充满了生机。微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不知名的鸟雀在枝头清脆鸣叫;远处似乎还有溪流潺潺的水声隐约传来…
宋清漪的指尖拂过路旁粗糙的树干,触碰到带着晨露的湿润苔藓,又小心地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凑到鼻尖深深嗅着那淡雅的芬芳。她的嘴角,终于不再是刻意维持的弧度,而是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真实的、带着久违生气的、如同沾了露珠的花苞般的笑容。
她甚至尝试着,在顾策远小心的牵引下,自己用竹杖探着路,慢慢地、一步步地向前走去。虽然缓慢,虽然依旧需要依靠,但那步伐不再是被迫的挪动,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重新探索世界的勇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她微微仰起脸,让阳光和风毫无保留地亲吻她的脸颊。那一刻,她身上那件王府的华服仿佛失去了束缚的意义,她不再是那个困在静心苑里枯萎的盲女,她仿佛重新与这片天地连接在了一起,哪怕只是暂时。
顾策远看着她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茫然却无比动人的笑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感受一朵野花的轮廓,听着她因为发现一只鸣叫的鸟儿而发出细微的惊叹…他心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他知道,他做对了。她的灵魂,并未完全死去。它只是被封冻了,需要阳光和自由来唤醒。
他静静地跟在她身侧,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此刻的模样,仿佛要将这短暂的生机刻入骨髓。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太阳渐渐落下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宋清漪,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清漪,我们该回去了。风有些凉了。”
宋清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努力地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被他牵引着,走向墨云的方向。只是,那握着竹杖的手,似乎更紧了一些。阳光依旧温暖,山风依旧温柔,但那片刚刚向她敞开怀抱的山野气息,仿佛也带上了一丝离别的萧索。
归途的沉默,比来时更加沉重。顾策远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抵挡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他知道,静心苑的牢笼,在短暂的放风之后,会显得更加冰冷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