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个能让你腿好起来的地方。”我握紧他的手,“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
地球,2125年。
这里确实被经营得很好。高耸入云的生态建筑,川流不息的悬浮交通工具,井然有序的社会运行。科技发达,百分之十的新人类享受着长达两百四十岁的寿命,容颜永驻。但资源的紧张是永恒的基调,光鲜之下,依然是巨大的阶层差异。并非每个人都能住别墅开豪车,特权,依旧是少数人的游戏。
云梦在地球中央医院接受了最顶尖的治疗。再生骨骼技术、纳米级神经修复……一个月后,他受损的腿骨和神经已然恢复如初,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强韧。
之后,他在我位于地球的住所——一座充满高科技,却也被我布置得温馨舒适的房子——又继续观察休养了两个月。
这三个月,对云梦而言,无疑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见识了全息投影技术构筑的瑰丽景观,体验了智能管家无微不至的服务。他学会了使用基础的智能设备,对房间里能自动调节光线和温度的玻璃窗惊叹不已。
这里的一切,都与A001截然不同,这里一直有我。
“艾姐姐,”在他彻底康复,即将进行最后一次复查的前夜,他坐在我身边,仰着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充满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渴望与不安的光芒,“我们……可以不回A001了吗?我想留在这里,和你永远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我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留在地球。
这意味着,我需要正式启动“赎身”程序,为他购买一个合法的地球身份。而那需要的,不再是一亿世界币,而是我几乎全部的积蓄——需要变卖我名下除这处自住之外的几乎所有房产和投资。
一旦完成,我将从一个拥有稳定资产收益的富豪,变成一个需要依靠工作(如果我还能找到的话)或消耗所剩无几的存款来维持生活的普通人。我将失去我的“退路”,失去财富带来的底气和安全感。
我看着他,十一岁的云梦,眼神清澈,对未来充满憧憬。他现在依赖我,亲近我,但这爱,有多少是源于我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有多少是源于他没有其他选择?
他还那么小,只有十一岁。他的世界观、情感观都尚未定型。等他到了地球,拥有了正式身份,可以上学,可以结交朋友,可以见识到更多和他年龄相仿、充满活力的女孩……他还会觉得,我这个比他年长一百多岁,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只是外表维持着青春的女人,是他“永远”想要在一起的人吗?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那样的未来:我倾尽所有,换得他翱翔的翅膀。他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看到了更壮丽的风景,然后,遇到了真正与他同步的伴侣。那时,我该怎么办?守着租来的房子,回忆着曾经富足的生活?
巨大的恐惧和犹豫,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
理性告诉我,拒绝他。带他回A001,等他再大一些,或许可以用其他方式补偿他。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是……
当我注视着他那双充满期盼的、毫无杂质的灰蓝色眼睛时,当我回想起他为我跳那支笨拙的舞而摔断腿时,当我想到他在A001可能面临的未来时……那些理性的计算,那些对自身利益的权衡,都显得那么卑劣,那么苍白。
我爱他吗?
是的,我无法再欺骗自己。这种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人对宠物的怜惜。它复杂,沉重,带着原罪,却又真实存在。
而爱,究竟是什么?
是占有吗?是投资吗?是要求对方用同等的爱和未来来回报的等价交换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和我所处的这个一切明码标价的上流社会,又有何区别?
不。
爱,或许应该是……我希望你好,哪怕那份“好”里,最终没有我。
爱不是商品,不是花费多少世界币,就能预期得到多少回报。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这种心甘情愿的付出与承担风险的勇气,才构成了爱最动人,也最可贵的部分。
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哪怕他未来的人生剧本里,不再有我郭申艾的位置。
这,才是我能给他的,最纯粹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和眼眶的热意,我抬手,轻轻抚摸他深蓝色的头发,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 我们,留下来。云梦,艾姐姐会想办法,让你永远留在地球,和我一起。”
他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他眼中炸开,他几乎要跳起来,但又顾忌着腿伤,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我的手臂,将脸埋在我的衣袖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哭腔:“真的吗?艾姐姐!谢谢你!我……我以后一定会很乖,很听话!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永远……多么沉重的词汇。
我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温度和依赖,心中那片因为巨额财富即将消散而产生的空洞,似乎被一种更为汹涌的、名为“命运”的浪潮填满了。
我知道,我已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接下来,将是变卖房产,处理资产,与过去那种安稳富足的生活彻底告别。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我拥有的一切。
而赌局的另一方,是时间,是人性,是那个未来可能不再爱我的少年。
我低下头,看着他将我视为全世界的、依恋的模样,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认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