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艾心里默默为他惋惜着,按照他的身体状况,他应该还能活很久很久,可是地球有着严苛的规定,哪怕是再富有的人,到了240岁就会启动生命终止计划,没有人可以破例。
“郭申艾小姐?”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历经世事的沙哑,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审视,没有傲慢,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事物的好奇。
“是的,章念泽先生。很荣幸见到您。”郭申艾微微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从容。
他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请坐。要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
他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流畅。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稍稍缓解了空气中的一丝紧张。
“我听说,你想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专为我们这些……老家伙服务?”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我认为,漫长的生命带来的,不仅仅是时间的馈赠,也有其独特的挑战。”郭申艾斟酌着词句,目光坦诚地迎向他,“我希望能运用我自身的经历和感悟,帮助像您一样的人,找到内心的平静与……意义。”
章念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品着茶,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表象,直视她灵魂的深处。他没有问她的专业背景,没有考校她的理论知识,而是如同闲谈般,问起了她对时间、对孤独、对失去的看法。
郭申艾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核。她放弃了任何技巧性的回答,只是坦诚地、用自己一百多年所积淀的感悟去回应。她谈起那只名叫“云梦”的猫的死亡,谈起对父辈口中沉没都市上海的想象,谈起在漫长岁月里,如何与“存在”本身和解。
她说话的时候,章念泽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他的眼神里,最初的好奇,渐渐染上了一丝惊讶,然后是……一种找到同类般的、微弱的共鸣。
当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黄昏的金辉时,章念泽放下了茶杯。
“很有趣的视角。”他缓缓开口,“活得久,有时候不是恩赐,是刑罚。看着熟悉的一切消失,不断告别,最后连自己为何存在都变得模糊。”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城市,“你的眼睛里,有类似的东西。不是教科书上的东西,是真正被时间洗礼过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电子卡片,递给她。
“这是我的私人通讯码和第一次咨询的预付费用。”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多了一份正式的认可,“时间由你安排。我希望,我们的谈话,能像今天这样……真诚。”
郭申艾接过那张轻薄却重若千钧的卡片,指尖微微发颤。她看到了上面显示的费用金额——一个足以支付云梦数月开销的、极其丰厚的数字。
成功了。她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随之涌上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谢谢您的信任,章先生。”她站起身,郑重地说道。
章念泽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他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却显得格外温和:“是我该谢谢你,郭小姐。在这个年纪,能遇到一个……或许能听懂我说话的人,并不容易。”
离开那座云端公寓,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郭申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路依然漫长且未知。
但至少,她抓住了一根坚实的藤蔓,在这看似无底的深渊旁,找到了一个可以攀爬的支点。
这一切的挣扎、焦虑、憔悴,都是为了那个此刻正在灯下苦读的蓝发少年。
她清楚,这是她能用自己这具被时间凝固的躯体和灵魂,为他提供的、最直接,也最义无反顾的支持。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