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海山恪守着他的承诺，提供了一个绝对封闭的庇护所，也给予了绝对的“不打扰”。他们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偶尔在客厅擦肩而过，连引力的涟漪都未曾泛起。他会例行公事般地确认她的生命维持系统运转正常，然后便沉浸回他自己的数据和公式世界。这种彻底的“不被需要”和“不被关注”，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了郭申艾麻木神经的麻醉剂。
然而，命运，或者说生命本身，总有其顽强的、出乎意料的安排。
起初是持续的低热和莫名的疲惫，她以为是心力交瘁后的正常反应。接着是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恶心呕吐，尤其是在闻到营养液中合成蛋白质的气味时。这种强烈的生理反应，打破了她死水般的生活，也唤醒了她体内某些尘封已久的、属于生物本能的警觉。
她利用公寓内最低权限的健康检测系统，进行了一次基础扫描。当冰冷的电子音毫无波澜地报出“早期妊娠，约6周”的结果时，郭申艾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了检测仪前。
怀孕？
这怎么可能？
她活了一百二十多年，并非对情爱一无所知，但也正因为活得够久，她深知自己的体质——由于某种罕见的基因序列偏倚，她的受孕概率极低，低到几乎可以被视为不可能。这也是她漫长生命中，虽然有过情感经历，却从未担忧过此类问题的重要原因。
可现在，这个近乎医学奇迹的事件，就这么发生了。并且是在那屈辱的、被交易的一夜，冰冷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她。这个孩子，不是爱的结晶，而是一场残酷交易留下的烙印，是她尊严彻底沦丧的证明。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悸动，只有一片冰冷的虚空。杀了它？一个念头本能地闪过。让这个不该存在的错误，连同那段不堪的记忆，一起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顾海山因为听到她呕吐的动静，罕见地推开了她的房门。他看到检测仪屏幕上尚未熄灭的结果，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神色变化——是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理性计算的、毫不掩饰的不赞同。
“怀孕了？”他的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着科研人员分析不良数据时的严肃，“申艾，你必须慎重考虑。养育一个孩子，尤其是在地球，开销是天文数字。教育、医疗、社会化培养……这远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试图用最直白的利害关系说服她，“而且，你好不容易摆脱了债务，获得了自由。一个孩子会彻底限制你的自由，把你拖入另一个无底的深渊。我建议，立即终止妊娠。这是最理性、也是最负责任的选择。”
他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未来可能面临的无数现实困境。他说得没错，每一个字都站在了“正确”的一方。一个孩子，对于一无所有、心已成灰的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负担，是通往更黑暗深渊的引线。
郭申艾沉默着，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在膝头、微微颤抖的手指上。理性告诉她，顾海山是对的。可内心深处，某种更原始、更柔软的东西，却在悄然萌动。那是一种属于生命本能的、对另一个微小生命的怜惜与不忍。她深知生命降临于世的不易与珍贵。让她亲手扼杀一个已然存在的、无辜的小生命，哪怕它是耻辱的产物，她的善良也让她无法轻易下此决断。
杀了他/她，自己就能得到解脱吗？还是会在余下的漫长生命里，背负上另一重更沉重的、名为“谋杀”的枷锁？
考虑再三，内心经历着翻江倒海的挣扎后，她做出了决定。她需要帮助，但不是顾海山提供的、冰冷的“最优解”。她颤抖着手，找到了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联系的通讯码——章念泽。
通讯接通得很快。他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意外，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克制的情绪：“申艾？”
郭申艾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破碎不堪。她省略了所有称呼和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简短而生硬，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我怀孕了。我想把孩子生下来。但我没有钱抚养他。孩子是你的。我希望你能支付抚养费。不信的话，你可以做基因检测。”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多停顿一秒，就会失去所有的勇气。通讯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撞碎肋骨。
几秒钟后，章念泽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意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急切的确信：
“我信。”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任何犹豫，“不用做任何检测。你在哪？把地址告诉我，我来找你。”
他的信任，来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郭申艾有些不知所措。她机械地报出了顾海山公寓的地址。
一小时后，门禁系统传来提示音。顾海山看了一眼监控屏幕，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但还是操控系统打开了大门。
章念泽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便服，深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痕迹，以及一种难以掩饰的、混合着激动与紧张的情绪。他没有先看顾海山，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蜷缩在客厅角落椅子上的郭申艾。
他一步步走向她，脚步沉稳，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他在她面前站定，深深地、贪婪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通透，也没有了交易那夜的强势与冰冷，只剩下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感。
“申艾，”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庆幸，“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完这句，在郭申艾和一旁顾海山惊愕的目光中，这个站在地球科技与财富顶端的男人，这个向来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章念泽，竟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了下来。
他仰着头，目光恳切地望着一脸木然的郭申艾，伸出双手，极其轻柔却又坚定地抓住了她冰凉而僵硬的手。
“我想道歉，”他清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希望你能听我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