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既是安抚,也是压制。
表面上是在给裴泱台阶下,实则在强调她的职责是“协理”,而不是主导,同时含蓄地警告她:兵务不归你管,你若想多管,便是逾越。
堂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程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瞥了赵淮一眼,嗤笑一声:“这么说来,裴断事可不能太辛苦了。”
“既然赵大人说了,咱们江州府的军务自有安排,裴断事若真要插手,可得掂量掂量。”
她看着他们,神色未变。这点话术,跟朝堂那些人的比起来,简直……太弱了。
她摇摇头,似是毫不在意地顺着话头道:“赵大人既然说了军务自有安排,下官自然不会多管。”
她上前几步,扫视三人,笑道:“只是,下官奉命前来,本就受皇命监察江州军务,若江州一切运作得当,那自然再好不过。”
她顿了顿,话音陡然一转:“但倘若有任何疏漏,哪怕只是小小的问题,恐怕届时就不是由下官多管,而是朝廷会亲自插手了。”
赵淮三人脸色一变。
裴泱可怎么不理会,面上浮出无辜之态,开始旁敲谴责起来:“赵大人,下官毕竟是新来的,若有不懂之处,还望各位大人不吝赐教。”
她说得客气,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你们不让我插手没关系,但若江州出了纰漏,朝廷的人就会盯上你们。
这是警告,也是反将。
赵淮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既然如此,裴断事若有不解之处,尽可来公房查阅卷宗。”
周至折扇轻点桌沿,轻笑道:“不错,裴断事若要熟悉江州事务,总得先看清过往记录。”
程昱勾唇:“这可是给足了你面子。”
裴泱不置可否,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缓缓掠过,旋即笑了笑:“如此,多谢赵大人成全。”
她颔首,转身离开。
门扉推出,寒风卷入,落在她的衣摆上,翻卷出细小的褶皱。
贺野彰立在门外,见她走出,快步跟在她旁边。
她瞥了一眼,脚步未停,往一旁衙门的文书房拐进。
灯火下,卷宗堆叠成山,书吏见到她,愣了一瞬,旋即低头行礼:“裴断事。”
她颔首,视线扫过整间屋子,抬步走到存放军事相关卷宗的柜子前。
“本官要查阅江州近期的军务记录。”她命令道。
书吏犹豫道:“这……断事官职权内的文书,自然可以查阅。不过,有些卷宗需要赵大人批示。”
裴泱轻敲书架,声音不轻不重:“既是断事职权内的卷宗,那便无须批示。”
书吏顿时不敢多言,乖乖搬来一摞卷宗。
她随手翻阅,目光扫过卷宗上的字迹。
军粮分配无误,巡防布防得当,江州兵事一切看上去井然有序——
太有序了。
她的指尖抵着纸页,皱眉继续翻看下一页。
文书房里很安静,偶有书吏整理卷宗的声响,烛火燃烧,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她缓慢地翻页,眉头越看越紧皱。
军务调配从来不会十全十美,总有误差,总有纰漏,可这些卷宗却写得过于规整,让人看不出有何漏洞。
这不像是一份日常运作的军务记录,反倒更像是一份……提前准备好、专门给人查阅的“完美账目”。
她敛去冷意,坐在案前继续翻阅。
时间慢慢流逝。
日光从窗棂洒进,落在卷宗一角。
贺野彰站在门外,从一开始的谨慎行事到后面懒洋洋靠在门框,就差蹲在外头,百无聊赖地数着属吏们。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探头往里面看一眼。
裴泱仍坐在案前,一手支着头,另一手随意翻动卷宗,神情未有半分变化,仿佛已经沉浸其中。
他看她一直翻书,丝毫未有停下的意思,忍不住皱起眉。
都这个时辰,他该出去一趟。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见她始终不抬头,便沉住气走到她跟前。再等一会,她还是不抬头,贺野彰沉不住气,终于开口道:“你还要多久?”
她没理会,继续翻阅。
贺野彰皱眉,盯她侧脸半晌,随后慢吞吞道:“我饿了。”
他注意到她手上动作微顿,随后,便见她随手从腰间解下钱袋,直接抛到他怀里,头也不抬道:“自己去买。”
他盯着怀里的钱袋,打开后细细数,足足二十两,于是他陷入沉默。
他道:“你倒是大方,给我这么多钱,不怕我全花完?”
她翻书动作不疾不徐:“这些就当给你的报酬,想要什么便去买吧。”
他捏着沉甸甸的钱袋,咧嘴道:“报酬?难不成是我提供的情报?”
她轻轻点头,随即便赶客:“下次缺钱,和我交换情报便可。不过眼下顾不上你,你去买吧。”
他盯着她侧颜半晌,随后晃了晃钱袋,转身离开府衙。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裴泱轻声咳嗽,旋即抬起眼,冷冷地盯住他的背影。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老狐狸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居然能让远在雍都的二皇子都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