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和轩窗对视一眼,悄声问老娄,“是谁?”
老娄急得额头全是汗,“冬雨,没时间解释了,我和轩窗去扛白家老母,带她和咱们一起走。你赶紧带着孩子们先走,往东北走!”
说罢,娄扶风和轩窗着急忙慌去叫醒白家老母。
冬雨虽然依旧云里雾里,但是也顺从地赶紧牵着孩子们离开。
娄扶风扛着白家老母,轩窗在后面帮他扶着,两个人跌跌撞撞跟在冬雨和孩子们的后面。
不知是细雨还是汗液,从老娄眼眶周围划过,老娄使劲眨眨眼,顾不上抹去,只闷着头向前走。
忽然,他停下脚步,像是在原地扎了根。
轩窗在他身后一愣,抬眼问他怎么了。
仲夏夜里,老娄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走了,赵凤关就会继续前进,翻遍整个村子。
到时候,山雨带着大家起义的事情,便会图穷匕见。
她只有几千人,怎么能抵挡得住举国之力的铁骑?
娄扶风浑身颤抖,他把白家老母放到轩窗身上,用嘶哑的声音道:“你们先走,我回去看看。”
之后他像是一缕飘荡的亡魂,一步一步迈向自己最后的归宿。
醉太白还孤零零地摆在原地。
娄扶风苦笑了一声,仰头,把剩下的酒都灌进肚子里。
可惜啊!
这样的美酒,最后一次了。山雨啊,老周啊,再见了。
不可惜!
到了那边,和老友们接着聚!
赵凤关三人越来越近,他猛地将坛子摔倒地上。
啪嚓——
赵凤关三人朝他看过来,三人勒住缰绳,慢悠悠骑马而来。
娄扶风死死盯着马上的赵凤关,夜色很黑,难以分辨,但是赵凤关的身影和六年前的重合。
不能忘,也不敢忘。
娄扶风有些醉了,晃晃悠悠地朝着他们走去。
赵凤关开了口:“娄扶风?”
“是我。”
赵凤关乐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甫一进村,还未搜捕,便撞见了大佛真容。
他利落下马。
娄扶风颧骨醉得泛红,晚风一吹,他瑟缩一个机灵。他可笑地发现,自己还是怕的。
六年前,他就是最懦弱的那一个,他是孬种,他是懦夫,他胆小如鼠,他是缩头乌龟。
如今,他决定赴死,却依旧不慷慨。
还是怕。
他抹擦了一把脸,迈着不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赵凤关。
赵凤关闻到酒味,微微皱起眉头,他不屑道,“娄扶风,那帮孩子呢?”
娄扶风抬起沉重的眼皮,直愣愣地盯着赵凤关,呆滞的眼神瞧着甚是吓人。
“死了。”
“什么?”
“那帮孩子太小,禁不住你们那一遭,都死了。”
娄扶风眼神飘向小土包,抬起下巴点了点,“都埋在这里了,你要是不信,就挖开瞧瞧,骨头应该还没被虫子啃完。”
赵凤关嗤了一声,但转念一想,那时候臣子的遗孤确实幼小,死了不足为奇。再看回娄扶风坦荡荡的样子和耸起来的小土包,娄扶风会算天文,通晓地理,但是肯定没预料到他回来,也不可能现堆起土馒头唬人。
赵凤关乜他,“别说屁话,那天跟着你的那个女孩呢?”
娄扶风醉醺醺道,“你那天不是看到了?嫁人了,跑到京城做生意去了,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
赵凤关不打算兜圈子废话,“你和周鸷打得什么主意?”
“小子!你怎么知道?”老娄走过去靠近赵凤关,“周鸷那小子请我回京,让我劝说朝廷中的什么,什么义士,放屁!朝堂中哪里有什么义士,你说是不是?”
老娄逍遥大笑。
接着,他凑近赵凤关低声说,“他啊,想清——君——侧——”
赵凤关眼神一寒,使劲拽起娄扶风的衣领,“你有没有答应?”
老娄眯着眼,吐出一句带着酒气的话。
“你猜?”
赵凤关大怒。
忽然,他邪笑道,“你管你答不答应,到了地府,你想答应也没辙。”
他抽出腰间利剑,抵在老娄脖子上。
“老匹夫,今夜阎王来收你了!”
忽然,娄扶风大笑。
他扬天而望,笑得肺腑皆颤,骨骸惧喜,笑得百鬼魂飞去,魑魅离惊惘,笑得赵凤关持剑的手不仅抖了一下。
“你他妈笑什么笑!”
老娄终于停了笑声,他盛满醉意的眼睛中,忽然清明了。
他发现,他不怕了!
他下面废了,每当神形惧惊,便管不住下身,好不黯然!好不心伤!好不难堪!
他没有尊严。
但是,他现在堂堂正正站在赵凤关面前。
干干净净!
“小子,怕得不是我,是你!”老娄一字一句道。
赵凤关怒气上头。
唰——
利剑割破他的喉咙。
娄扶风,笑着,没了气息。